儒学大州
他躬身行了一礼:“末学赵破虏,特来拜见伏先生。冒昧打扰,请先生见谅。”
伏胜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问道:“赵将军所为何来?”
赵破虏直起身,也不拐弯抹角,如实答道:“奉陈将军之命,想请先生出山,赴长安为新政权效力。我深知先生是齐国大儒,不会轻易为俗事所动,但陈将军诚心求贤,革军在关中推行的各项政策也需要士人襄助。故而冒昧登门,不敢强求,只愿先生能念天下苍生,考虑一二。”
伏胜听着他的话,没有立即回应。他端起药茶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陈冲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推行均田,整理户籍,废除旧贵族的特权——这些事,我也听往来的商旅和流民说起过。有人感念他,也有人骂他。老夫想亲耳听你说说,陈将军治下的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赵破虏站在书房中,面对这位白发苍苍的大儒,头一次觉得开口说话比冲锋陷阵还要困难。他思忖良久,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堆砌辞藻,没有搬弄大道理,而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起了自己眼中的陈冲和关中。他讲均田之后关中的百姓是如何分到了土地,讲昔日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如何安顿下来重建家园,讲革军的军纪是如何约束士卒不许骚扰百姓,讲陈冲处决贪官时的那种决不姑息的狠厉。他讲得有些笨拙,甚至磕磕绊绊,但言辞之间透露出的真诚,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加动人。
伏胜一直没有打断他。他静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喝一口药茶,目光在赵破虏的脸上和那幅“守经达权”的字幅之间游移。等赵破虏讲完,伏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若都是真的,那陈冲确实是个做事的人。他做的那些事,与经义相通——所谓王道,本就是使黎民各安其所,使天下各得其宜。均田是这个道理,整顿吏治也是这个道理。只是有些事情,他做得粗糙了些。”
赵破虏听出他的口风有所松动,心中暗喜,连忙拱手道:“先生若肯出山,正好可去长安,当面向陈将军指正那些粗糙之处。”
伏胜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模样,竟微微笑了,是一个极淡的笑容:“老夫年事已高,本已无意远行。但既然陈将军和赵将军如此诚心,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倨傲了。这样吧,老夫可以应下此事,随你赴长安。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赵破虏连忙问道:“先生请讲。”
伏胜慢慢说道:“老夫去长安,不是为了做官,而是想去看看。看看关中是否真如你所言那般,百姓安居,田土均分。若是真的,老夫愿意留下来,为新政权做些整理典籍、修缮礼仪的事情。若是老夫看到的不是这样,那请将军不要为难,让老夫随时返回齐地。”
赵破虏当即拍胸脯应下:“先生放心,若关中不如我所言,不用先生自己走,我亲自送先生回来!”
伏胜轻轻点头,算是应允了这一桩事。
消息传开之后,齐地士林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震动。伏胜是齐地儒学的一面旗帜,许多人原本对革军的态度是敬而远之,但连伏胜这样的老儒都接受了邀请,那些年轻的儒生和经学世家便也纷纷动了起来。不到半个月,又有三位名儒接连接受征召,愿意同赴长安。其中一位叫欧阳章,是齐地专治《易经》的名家,年不过四十,正值精力充沛之时;还有一位是张扬,精于《诗经》,是北海一带最有声望的经师;另有一位是言开,通晓历法算术,是齐地少有的务实派学者。
赵破虏没有怠慢任何一位应征的儒者。他为每个人准备了车马、行装和足够的盘缠,还特意从军中抽调了一队骑兵负责护送。启程那天,伏胜和几位儒者的车驾缓缓行出济南城,赵破虏亲自送到十里长亭,站在路旁目送着车队消失在秋日的官道尽头。
车队走远了,赵破虏才收回目光,觉得心里的一项大事落了地。他转头看着阿禾,难得地展颜一笑:“阿禾,你说将军要这些人去长安,到底是想要他们做什么?”
阿禾想了想,认真答道:“将军要的,恐怕不只是几个人。他要的,是天下士人的心。有了人心,新政才能长久。”
赵破虏咀嚼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望着那条通往西方的官道,望着那渐渐融入远处地平线的车队影子,忽然觉得,这位身陷长安宫中的年轻主公,目光比他所能想象的,要看得更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