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齐鲁大地
王平被押到济南公审之后问斩,首级挂着城头示众三日。他名下的田产被全部没收,按均田制分授给了当地的百姓。这一颗人头的震慑力,比十道军令都管用——从那之后,原本还在拖延观望的几个小势力,纷纷在当天就派人送来了降书,主动交出城池和兵权,再无二话。
阿禾在记录这段往事的时候,笔触不自觉地用上了比较用力的笔法。他在竹简上写道:“赵公之治,宽猛相济。顺者得生,逆者不赦。齐人由是知其威,而畏其令,亦感其德。”
除了这些降与叛的故事,阿禾还记录了大量关于均田令推行过程中那些细致入微的琐事。
革军在每一座新接收的城池,都会先贴出安民告示,宣布均田令的内容。随后,官府派出的丈量队伍便会分赴每个乡里,逐村逐户地测量耕地、登记人口、造册立户。这是一件浩繁而琐碎的工作,需要大量的文官和算手的配合。好在陈冲在长安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从关中抽调了一批熟悉均田事务的文书能手,跟随大军一起东进,专门负责这项工作。
阿禾亲眼见过一个场景——济南城外的一个村庄里,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自家的地头,看着革军的丈量员在田埂上拉绳索、立木桩。老人一开始满脸戒备,皱着眉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当丈量员量完土地,笑着告诉他,这十亩地将全部归他名下,而且革军还会发放耕牛种子的时候,老人愣了很久,忽然扔掉拐杖,当场跪在田埂上,朝着济南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他磕得极用力,额头上都磕出了血。
丈量员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搀扶,老人却执意不肯站起来,只是嚎啕大哭,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进脚下那片他即将拥有的土地里。
阿禾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简和笔,飞快地记录下了这个场景。他知道,这样的故事,比任何战功更能说明革军为何能赢得天下。
归降的浪潮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随后便渐渐平息下来。那些愿意归附的势力已经全部归附,剩下的几个偏远角落的小股势力,也并无太多抵抗之力,很快就被革军派出的队伍逐一清剿。到第三个月初,赵破虏最后一次清点齐地的降表和户籍归档时,那片曾经四分五裂的齐地,已经聚拢成了一幅完整的版图。十二座城池、三十余万的户籍、两百多万亩的均田登记在册,兵权全部收归革军,地方的军政和民政已纳入统一管辖。
赵破虏派人将厚厚一叠户籍文书送回长安,同时附上了一封亲笔信。信上的字依然不怎么好看,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齐地已定,全境皆归附。均田已推行,百姓安堵如故。请将军示下,革军下一步是继续东进,还是班师休整。
阿禾在自己的记录中也写下了同样的意思。但他要比赵破虏的信写得更加丰满,他详细记载了齐地归附的整个过程,从济南之战的硝烟到各个地方势力陆续来降的细节,从均田令推行时百姓的欢呼到王平被正法时众人的惊惧。他将这几个月来的记录整理成册,用麻绳仔细装订好,放在床头一个单独的木箱中,与之前在伏牛山和梁国时期的那几卷记录摆在一起。
那一夜,阿禾坐在灯下,将最后一支笔涮洗干净,然后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默默靠坐在床头,想着那些刚刚被记录下来的故事,想着那些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的老人,想着赵破虏在城头望着远方时的背影,也想着远在长安的陈冲此刻是否正在灯下审阅着那些从齐地飞去的文书。
窗外的冬风呜呜吹过,带来一丝干燥而清冽的气息。齐地的冬天来了,但阿禾知道,这片土地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春天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