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戎败亡
他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在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微笑。他伸手拨开亲兵搀扶他的手,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又缓缓地靠着路边的那块石头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和血迹的衣袍,又看了看腰间那柄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佩剑。
他抽出佩剑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旧物。剑刃在秋日的阳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映出他那张满是疲惫和风霜的脸。他将剑尖抵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田戎一生,纵横齐地三十余年……今日兵败至此,是天亡我也,非战之罪。田氏子孙,听我说——来日若革军秋后算账,你们不要妄图抵抗,也不要为我报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家事。说完,他闭上双眼,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剑刃猛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剑刃没入胸腔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瞬剧烈的痛楚。随后那痛楚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身体便顺着那块石头,缓缓地滑落下去,坐在了地上,头微微垂下。
那把剑依然插在他的胸口,剑柄在秋风中微微摇晃着,像一根遗落的钟摆,最终渐渐停下来,归于寂静。
小六子率骑兵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这样一幕——田戎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胸口的剑柄在秋风中孤独地矗立着,身边跪着十几个泣不成声的亲兵。齐地的田氏旌旗残破地落在他脚边的尘土中,上面沾着点点血迹。
小六子勒住了马,在距离田戎的尸体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坐在马上,沉默地看着那颗曾经在齐地叱咤风云的头颅,如今寂然地垂着。秋风吹过,吹动田戎灰白的头发,也吹散了他胸口最后一缕微弱的体温。
过了好一会儿,小六子翻身下马,走到田戎的尸体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全无气息了。他沉默地收回手,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士兵说了句:“好好收了尸首,别糟践了。他是个有骨气的对手。”
消息传回赵破虏大营时,已是黄昏。赵破虏坐在帐中,听完小六子派人送来的报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被胜利的喜悦填满,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种对时代更替的敬畏,以及对那个即将落幕的旧时代中,一个残阳般老人的复杂感慨。
夜风从帐门外吹入,带着浓重的烟火气和深秋的凉意。赵破虏想起在洛阳时陈冲说过的一句话:“打赢一场仗很容易,但真正难的是收拾打赢之后的那盘残局。”他抬笔,在案上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字:田戎已殁,齐地平。
田戎死去的地方,后来成为齐地归附的起点。他的尸身被革军以礼收殓,按诸侯之礼葬在历山脚下。消息传开后,原先那些尚在观望的齐地割据势力,彻底失去了主心骨。他们纷纷派出使者,来到革军大营中递交了降书,表示愿意归附革军,接受陈冲的一切安排。对田氏宗族的其他成员,赵破虏也没有追究连坐,按照陈冲的命令,给予田氏宗族保留族产的处置,但田氏手中的土地和兵权全部收归革军,由革军统一管理。
济南城头的旗帜,在那一天之后便换成了青色的革军大旗。大规模有组织的抵抗,在这一战后正式画上了句号。齐地剩下的那些散兵游勇和零星的抵抗,已然成不了气候,赵破虏派出一队队人马,逐城逐地地接受降书、清点人口、登记田亩,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革军的接管工作。
陈冲的均田令,也在齐地正式颁布施行。那些曾经属于田氏宗族和各地豪强的大片田产,被革军一一丈量清点,分授给当地的平民百姓。齐地的百姓们起初还不敢相信,直到他们亲自在田契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块土地,才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无数人跪在田间地头,捧着自己那块或者说那几垄土地上的泥土,热泪纵横。
那一天傍晚,赵破虏骑着马登上了一座小山丘,眺望着远处那片秋收后空旷而辽远的田野。夕阳正缓缓沉入西面的地平线,将整片齐鲁大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他的身后,是刚刚归附的济南城;他的前方,是大片大片即将被革军接收的古老土地。
秋风是冷的,斜阳也是冷的。但赵破虏坐在马上,望着远方时,却感到有一丝温热,正从胸口慢慢地扩散开来。他知道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也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那一瞬,站在这片刚刚被染上青色旗帜的土地上,他还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白气,露出了一天中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