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
阿禾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赞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递到陈冲面前:“将军,这是我店里新进的一批青绢,颜色素净,质地也好。我想着用来做几副帘子挂在公府的门窗上,也不张扬,但看着会雅致一些。”
陈冲看了看那块青绢,又看了看三个人殷切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门面修那么好,赤眉再来烧一次?”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陈冲放下手,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们是好意,想让我住得体面一些,让公府看起来更有威严。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用的这些家具,吃的这些饭菜,和长安城里的普通官吏有什么区别?没什么区别。正因为没区别,底下的官吏才不敢铺张浪费。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公就住在那样一间普通的房子里,用的是有缺口的茶杯,吃的是和士兵一样的饭菜。如果他们敢大兴土木、挥霍无度,不用我动手,底下的人就会戳他们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放缓了一些:“至于面子——关中的面子,不在公府修得有多气派,而在百姓能不能吃饱饭,在田野里有没有庄稼,在市面上有没有货物流通。等这些事情都做好了,就算公府还是一座破庙,也没有人敢轻视我们。”
老周、小六子和阿禾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老周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主公说得对,是俺想岔了。那这修缮的事,就先不提了。”
阿禾把那块青绢收回了袖子里,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丝释然。她轻声说:“将军说得对。面子不是靠房子撑起来的,是靠做的事情撑起来的。”
小六子也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冲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好,才会跑来提这些建议。但他更清楚,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刻,每一文钱都应该花在最需要的地方。一座华丽的公府,换不来一石粮食;但一石粮食,却可能救活一户濒临绝境的人家。
那天晚上,陈冲批完最后一批文书,走出公府,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习习,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长安城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星斗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闪烁着清冷的光芒。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缓慢而沉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他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星空,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魏郡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也坐在这样简陋的院子里,看着同一片星空,想着同样的问题——如何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魏郡走到了长安,从一个偏将变成了坐镇一方的统帅,但那个问题,始终没有变过。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走回了公府。案上的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方温暖的剪影。他走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窗外,夜色正浓,但长安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