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
开工那天,泾河岸边人头攒动,热火朝天。民夫们分成若干小组,有的负责清理淤泥,有的负责搬运石块,有的负责加固堤岸,有的负责挖掘新的引水渠。赵岐亲自站在渠岸上指挥调度,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时而指点这里需要加深,时而纠正那里的坡度不对。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上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一个年轻的民夫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挥动铁锹,一锹一锹地将黑色的淤泥铲上岸。淤泥散发着腐殖质特有的气味,但并不难闻,那是泥土和草木混合发酵后的气息,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他干了一会儿,直起腰来,用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脚下渐渐显露出来的渠道底部,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民夫问他:“小子,笑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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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民夫说:“我在想,等这渠通了水,我分到的那几亩地就能浇上水了。到时候种上麦子,秋天收了,就能给我娘做一顿白面馍馍吃。”
老民夫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骂道:“你小子就这点出息?几亩地就满足了?”
年轻民夫不服气地反驳:“几亩地咋了?有地就有盼头。以前在赤眉那边,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现在有了地,有了渠,日子就有了奔头。”他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挥动铁锹,干得更起劲了。
赵岐站在不远处,听到了这番对话,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用竹杖指了指另一段需要加深的渠道,示意那边的民夫继续干活。但他的嘴角,分明向上弯了一下。
三个月后,郑国渠上游段的修复工程如期完工。
通水那天,赵岐站在泾河岸边的进水闸口前,亲手转动绞盘,将沉重的闸门缓缓提起。随着闸门的上升,一股浑浊的河水从闸口涌入渠道,沿着刚刚清理干净的渠道奔腾而下,激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河水撞击着渠道的石壁,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沿渠等候的百姓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有人跪在渠边,双手捧起流淌的河水,浇在自己脸上,任凭泥水顺着脸颊流下,笑得像个孩子。有人把带来的野菜和粗盐撒进水里,算是祭祀渠神的仪式。还有人干脆脱掉鞋子,跳进刚没过脚踝的渠水里,感受着那股清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舒服得直哼哼。
陈冲没有去现场。他站在公府后院的角楼上,远远地眺望着泾阳方向。虽然他看不到那条重新流淌起来的渠道,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从土地深处涌动的生命力,那种被水滋润后重新焕发出的勃勃生机,正通过空气和风,传递到他的感官中。
他轻声对身边的赵破虏说:“有了水,关中就能活过来了。”
赵破虏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田野。田野上,新修的渠道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伸向远方,把生命之水输送到干渴已久的土地上。而那些在田间忙碌的身影,那些在渠边欢笑的脸庞,那些在晚风中摇曳的禾苗,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关中,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