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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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内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赞同声。杜延年放下笔,摘下麦秆眼镜擦了擦,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从临丘到长安,这条路走了六年。六年前,我们连一个县城都守不住;六年后,我们已经能坐在这座千年古都里,商议天下的走势了。”

  三个月后,公府的迁移工作如期完成。

  最后一批车队抵达长安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清澈而寒冷,照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把人和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清晰。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有满载竹简文书的牛车,有驮着布匹器皿的骡马,有坐着官吏家眷的简陋马车,还有一群被赶着的羊——那是魏郡百姓硬塞给公府的,说是“给长安的弟兄们添点油水”。

  陈冲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看着最后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驶过城门洞,车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竹简,最上面放着一只用稻草编织的蚂蚱,在冬日的风中轻轻摇晃。他没有去拿那只草蚂蚱,只是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边的赵破虏说:“走吧,去看看新的公府收拾得怎么样了。”

  新的公府设在长安城原京兆尹的官署旧址上。官署的建筑在赤眉之乱中被烧毁了一部分,后来经过修缮,虽然远不及当年的气派,但好歹能用了。大门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上面写着“平革公府”四个字,字迹端正朴实,是赵岐的手笔。

  陈冲站在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木匾,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几个文书正抱着卷宗匆匆走过,向他们点头致意。后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是工匠在修缮漏雨的屋顶。

  他穿过前厅,走过甬道,来到后院的正堂。正堂的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用具,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关中舆图,旁边放着一只炭火正旺的铜炉,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他走到案后,缓缓坐下,双手平放在案面上,感受着木质案面传来的微凉触感。

  从这一刻起,这里就是革军的心脏了。

  当天傍晚,陈冲在公府设了一顿简单的宴席,款待参与迁府的各级官吏和关中本地的士绅代表。宴席谈不上丰盛——主菜是炖羊肉和白菜豆腐,主食是新麦蒸的馒头,酒是关中本地的浊酒——但气氛热烈。杜延年喝了几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拉着赵岐聊关中水利,从郑国渠讲到白渠,又从白渠讲到如何恢复渭北的灌溉系统,说得眉飞色舞。赵岐含笑听着,不时插几句话,两人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宴席散后,陈冲没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独自走上了公府后院的角楼。角楼不高,只有两层,但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半个长安城。夜色中,长安城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远处的渭河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黑暗里。城内有几处灯火,零零星星的,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虽然稀疏,却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他扶着栏杆,望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沉默了很久。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