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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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吧……也可能是四年前,记不太清了。”

  “在赤眉中担任什么职务?”

  “就是个小兵,没当过官。”

  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你手臂上有刺青,是赤眉老兵的标记。你说你只是个小兵,但你的登记表上写着你会骑马,会使刀,还认得几个字。一般的赤眉小兵,不会有这些本事。”

  刘二狗的额头开始冒汗,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那、那是……我以前在家学过一点……”

  文书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低头在表格上又画了一个记号,然后对旁边的士兵说:“带去乙区,等候进一步核查。”

  刘二狗被带走后,下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夹袄,双手不停地颤抖。他坐下后,不等文书发问,就抢先开口,声音急促而慌乱:“长官,我不是自愿加入赤眉的!我是被他们抓去的!我家在扶风,我叫王小牛,我爹叫王老三,我娘姓张,我家住在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一棵大枣树,我爹腿上受过伤,走路有点跛……”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生怕说慢了就会被当成赤眉老兵拖走。文书耐心地听完,没有打断他,然后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事先从扶风县调来的户籍档案——找到了王老三的名字,核对了地址、家庭成员等信息,确认无误后,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绿色的“民”字印章,然后将一张安置凭证递给少年:“去丙区报到,会有人安排你的食宿和耕地。”

  少年接过凭证,手还在抖,但眼眶已经红了。他站起身,给文书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大声问了一句:“长官,我真的能分到地吗?”

  文书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真的。去吧。”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十几个登记点重复上演。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试图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有人主动揭发他人的罪行以求减轻自己的处罚。甄别的过程就像一面筛子,将混杂在一起的沙砾和金粒逐一分离。

  一个月后,初步甄别结果出来了。五万余名降众中,被认定为主动为恶的赤眉老兵痞约有八千人,被裹挟的平民约有两万五千人,老弱妇孺约有一万七千人。另有约一千人身份无法确定,需要进一步核查。

  陈冲看完报告,对处置方案做出了最终决定:八千兵痞集中编入劳役营,在监管下从事修路、疏渠、筑城等工程,期限三年,表现良好者可提前释放;两万五千平民按照均田令的标准分配土地,发放种子和农具,纳入地方户籍管理;一万七千老弱妇孺中,有亲属在当地的交由亲属赡养,无亲属的由官府统一安置,设立养济院收容。

  这道命令下达后,庞大的安置机器开始全速运转。文书们日夜不停地填写户籍册和授田凭证,粮官们一车一车地调拨粮食和种子,农具匠人们叮叮当当地赶制犁耙锄头,各地的亭长、里正被紧急召集到长安接受培训,学习如何安置新移民。

  三个月后,最后一名降卒领到了他的授田凭证,走出了登记点。长安城西的临时帐篷区被拆除,空地上长出了新鲜的野草。那些曾经是赤眉降卒的人,如今散布在关中各地的田野上,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播种,有的在修房子,有的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和邻居聊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不再谈论过去的事了。

  杜延年在给陈冲的汇报中写道:“自九月起至十一月止,历时三月,共甄别安置赤眉降众五万四千七百余人。其中编入劳役营者八千二百人,授田归农者两万六千三百人,安置老弱妇孺一万七千二百人,其余三千人因身份不明尚在核查中。总计支出粮食一万二千石,种子三千石,农具四千余件,布匹五千匹。目前关中各地秩序平稳,未发生降卒滋事事件。”

  陈冲看完汇报,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飘荡。那是人间的声音,是生活的气息,是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正在愈合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