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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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岐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直视着陈冲的眼睛:“那草民就直言了。长安城比草民想象中要好一些。至少街道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粥棚还在运作,百姓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点活气。这说明将军确实在做实事,不是在演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草民也看到了一些隐忧。粥棚周围有不少闲散人员,无所事事,领完粥就在墙根下晒太阳。授田登记处排队的百姓虽然多,但很多人拿到凭证后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去哪里认领地块。还有一些人私下议论,说分田是假的,等革军站稳脚跟就会变卦。这些疑虑若不消除,新政就很难真正落地。”

  陈冲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赵岐说完,他才开口:“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这也正是我请先生出山的原因。长安令这个位置,需要一个了解关中民情、在本地有声望、且能取信于民的人来担任。我思来想去,关中士人中,唯有先生最为合适。”

  赵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渐渐西移,在书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将军可知道,草民为何在赤眉数次征召之下,始终不肯出山?”

  陈冲说:“愿闻其详。”

  赵岐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樊崇派人来找过我三次。第一次,带了黄金百两,说我若肯出山,便以我为尚书。我把金子退了,说我老了,走不动路了。第二次,他派人烧了我的草庐,想逼我就范。我带着妻儿躲进了更深的山里。第三次,他派了一队兵进山搜捕,扬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在山洞里躲了七天七夜,靠喝泉水吃野果活了下来。后来他忙着西进,才把我忘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冲:“草民之所以宁死不从,不是因为草民有什么节气,而是因为草民知道,樊崇成不了事。一个靠抢劫和杀戮起家的人,也许能逞凶一时,但绝不可能安定天下。草民不愿将自己的名声和身家性命,绑在一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上。”

  陈冲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那先生看我,是那艘能航行的船,还是一艘迟早要沉的破船?”

  赵岐凝视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只是一丝弧度,但确实是笑了。他说:“将军入关以来所为,草民已有耳闻。若将军能始终如一,不骄不躁,不虐不贪,则关中可定,天下可期。草民今日下山,便是想亲眼看看,将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向陈冲深深一揖:“若将军不弃,草民愿领长安令之职,为将军分忧。”

  陈冲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有先生主持长安政务,我便无忧了。”

  次日,陈冲正式发布任命,以赵岐为长安令,秩比二千石,统辖长安城内一切民政事务。这道任命一出,关中士林震动。赵岐的名声太大了,他的出山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连赵岐这样连赤眉都请不动的人都愿意为革军效力,说明革军确实不同于以往的割据势力。

  消息传到郿坞时,杜陵正在书房里看书。他听完仆人的禀报,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陈冲此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用一个赵岐,胜过十万大军。”

  而在终南山麓的几个小村庄里,一些同样隐居避世的士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下山。赵岐的出山像是一个信号——既然连赵先生都去了,说明革军确实值得托付。这些人中,有精通农桑的老农,有擅长水利的工匠,有熟读律令的文书,还有几个曾经在更始朝廷任职的中下级官员。他们陆续来到长安,找到旧县衙,毛遂自荐,希望能为新政权贡献一份力量。

  杜延年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登记下来,按照各自的专长分类归档,然后呈报给陈冲。他捋着胡须,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主公,这几天来投奔的士人,已经有二十多人了。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不是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酸儒。”

  陈冲翻看着名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万事开头难。只要路子走对了,后面自然会越来越顺。”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渐渐浓重起来。远处的街道上,几盏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在暮霭中摇曳,像是一只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古老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