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陇世家
杜陵轻轻咳了一声,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放下酒杯,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诸位,我理解大家的忧虑。革军的分田之策,确实动摇了我等的根本。但诸位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反抗,拿什么反抗?”
堂上安静了一瞬。
杜陵继续说道:“赤眉号称三十万大军,占据了潼关天险,结果怎么样?潼关七日而破,长安不战而逃。我们各家各户加起来,能凑出多少家兵?五百?一千?还不够革军塞牙缝的。更何况,革军入关以来,未曾屠戮百姓,未曾劫掠乡里,秋毫无犯。如果我们主动挑衅,师出无名,恐怕连自家的佃户都不会跟着我们干。”
马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只得闷闷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郑伯雍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杜兄所言有理。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若要我们主动投诚,老夫也心有不甘。毕竟这份家业,是祖宗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若是在我们手里败光了,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杜陵点了点头:“所以,我的意思是——暂不动,也不迎。观望。”
“观望?”马成皱眉,“观望到什么时候?”
“观望到革军露出更多底牌为止。”杜陵说,“陈冲此人,我在更始年间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不过是刘秀帐下一员偏将,并不起眼。但短短几年间,他先据魏郡,后取河东,再破潼关,一路走来,步步为营,绝非等闲之辈。这样的人,不会不知道关中的豪强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迟早会派人来与我们接触。到那时,我们再根据他的态度,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郑伯雍点了点头:“杜兄此言,老成谋国。那就暂且观望,看看这位陈将军,到底有多大的格局。”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马成虽然还有些不甘,但见众人都同意观望,也不好再坚持,只得闷闷地喝了一杯酒,算是默认了。
这场密谈的结果,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陈冲耳中。赵破虏在向他汇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主公,关中豪强选择了观望,这意味着他们既不会帮我们,也不会在短期内给我们制造麻烦。但这种观望能持续多久,很难说。一旦我们在推行新政的过程中出现任何纰漏,他们很可能就会从观望转为对抗。”
陈冲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他们观望,说明他们心里有顾虑。有顾虑就好,有顾虑就可以谈。怕的是他们铁了心要和我们对着干,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递给赵破虏:“派人把这封信送到郿坞,交给杜陵。就说我陈冲,请他三日后在长安城内的旧县衙一叙。”
赵破虏接过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冲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给寂静的庭院增添了几分生气。他轻声自语:“关中豪强,关中豪强……你们在观望我,我又何尝不是在观望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