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百姓
修水渠的兵都在泥里泡着,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渠水里,没有人抱怨。有个叫柱子的小兵,刚入伍没多久,不小心把李栓子家的一个瓦罐打碎了,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掏出两个糖饼赔,说:“大爷,俺不是故意的,俺这个月军饷就两个糖饼,都给你。”李栓子哪能要,反而拉着他去家里喝粥,说:“碎个瓦罐算啥,你帮我修水渠,比啥都强。我那瓦罐本来就是破的,早就该换了。”柱子蹲在门槛上,捧着粥碗,眼泪掉在碗里,说:“俺娘在家种地,俺以前也打碎过俺娘的瓦罐,俺娘没骂俺,还给我煮了个鸡蛋……”
卫铮站在水渠边,看着自己的老部下都在帮着百姓干活。有个叫二狗的降卒,之前跟着他抢过百姓的鸡,现在正帮着张大爷挑水,挑完水还把张大爷院里的柴火码整齐,码得跟城墙垛子似的。张大爷塞给他个窝窝头,他不好意思接,最后还是收了,蹲在门口啃,眼泪掉在窝窝头上。卫铮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陈冲说:“陈将军,我跟着樊崇三年,从来没见过兵给百姓挑水,都是百姓给兵送粮,你们的兵,是真把百姓当人看。”他之前跟着樊崇,抢来的粮都进了头领的口袋,当兵的连糠饼都吃不上,百姓见了他们像见了瘟神,现在倒好,百姓见了革军的兵,都笑着打招呼,有的还端着粥出来给兵喝,有个大娘甚至把刚下的鸡蛋塞给修渠的兵,说“娃,补补身子”。
赵破虏靠在老槐树上,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那些玩耍的小孩,看着正在喝粥的百姓,她的指尖摩挲着矛杆上的草蚂蚱,那是丫蛋编的,干硬的草叶子在风里晃。她想起丫蛋生前总喜欢跟在兵后面跑,给大家编草蚂蚱,要是她在,肯定也喜欢跟这些河东的小孩玩。有个小兵跑过来,递给她一个刚编的草蚂蚱,歪歪扭扭的,说:“将军,这个给你,俺刚学的。”赵破虏接过,揣进怀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小六子还在给小孩发瓜子,妞妞(就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跟他混熟了,拽着他的袖子,说:“叔叔,俺也会编蚂蚱,俺编给你看。”她拿起一根草叶,笨拙地编了个,虽然腿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个蚂蚱。小六子憨笑着,从怀里掏出给丫蛋带的瓜子,给妞妞抓了一大把,妞妞不敢要,赵阿婆推了推她,她才接过来,小心地装在兜里,说:“俺给妹妹留一半,妹妹在魏郡,俺没见过她,但是俺娘说,妹妹也爱吃瓜子。”小六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摸了摸妞妞的头,说:“好,给妹妹留一半,等叔叔打完仗,带你去魏郡找妹妹玩。”
陈冲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场景,风卷着麦苗旗猎猎作响,怀里的草蚂蚱带着熟悉的涩味。他想起六年前刚到魏郡的时候,百姓也是这样,躲在山洞里,见了兵就跑,后来慢慢相信他们,跟着他们种地,才有了现在的安稳日子。现在河东的百姓,也开始相信他们了,这比打多少胜仗都重要。因为军队的根,从来不是在兵多将广,而是在百姓的心里。只要百姓信你,你就有根,风再大,也吹不倒。
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刚分到地的百姓,正拿着新领的锄头翻地,锄刃翻起来的泥土带着新鲜的腥气,他们一边翻地一边笑,说“明年就能收麦了,俺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有个小孩举着草蚂蚱,在刚翻好的地里跑,草蚂蚱的腿晃啊晃,像真的在跳。
魏郡的公府里,王况刚收到前线的探报,说河东百姓归附,安民顺利,百姓都主动帮着修水渠,分地的工作已经完成大半。他把消息告诉正在熬粥的张婆,张婆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西边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好啊,好啊,丫蛋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她转身往丫蛋的坟头走,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个刚蒸好的糖饼,饼上还按了个红枣,是丫蛋生前最爱吃的。她把糖饼放在坟前,摸了摸那截系在柳枝上的红线头,轻声说:“丫蛋,你叔叔们在河东帮百姓修水渠呢,百姓都欢喜得很,你听见没?等他们回来,给你带河东的糖饼,比这个还甜。”
窗外的织机声又响了,咔嗒咔嗒的,混着学堂里娃娃们稚嫩的读书声,还有老周骂骂咧咧的声音,王况翻开户籍册,在最新的一页写上:“七月初十,河东百姓归心,主动帮修水渠,分地毕,无抗令者,民心大定。”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麦苗生长的声音,安稳,踏实,充满了希望。
陈冲站在蒲坂的城楼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刚翻好的麦田里。风卷着麦苗旗,破洞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亮,照在城下的草蚂蚱上,照在正在喝粥的百姓脸上,照在每一株正在生长的麦苗上。他知道,离关中的父老,越来越近了,而他们要带给这些父老的,不是刀枪,不是霸业,是一碗热粥,一把锄头,一片能种出麦子的地,是一个不用再怕兵灾的安稳日子。
就像丫蛋说的,草蚂蚱会跳,只要它在跳,这日子,就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