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入关
陈冲点头,让人把给刘秀的十万石粮的收据递给他:“麻烦张掌柜带话给寇太守,这十万石粮是按市价给的,绝不让河内吃亏。等我们平了关中,再跟河内做买卖,用我们的麦种换你们的棉布。”
渡河用了整整一天,三万兵,三千辆粮车,还有五千匹马,都安安稳稳过了黄河。最后一批兵上岸的时候,夕阳正把黄河的水染成橘红色,苏显带着剩下的百十个兵,跪在岸边磕头,说“俺们愿意跟着陈将军干,再也不当赤眉的兵了”。陈冲让他们编入向导营,跟在王大力后面,负责探路。
过了河就是河东的地界,路边的田地都荒了七成,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个躲在地窖里的百姓,看见大军过来,一开始吓得不敢出来,后来看见革军的兵买东西给钱,还给小孩发糖饼,才敢探出头来。有个瞎眼的老大娘,是被赤眉抢了粮,儿子被打死了,她躲在窑洞里半个月,听见外面的动静,拄着拐杖出来,摸到陈冲的靴子,哭着说“你们是活菩萨啊……俺们等了好几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救我们了”。陈冲扶着她坐下,让人给她盛了碗粥,又塞了个糖饼在她手里,说“老人家,不用怕了,我们来了,以后就能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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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跟丫蛋差不多大,光着屁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手里攥着个干硬的糠饼,看见革军手里的糖饼,眼睛直勾勾的。陈冲蹲下来,把糖饼递到他手里,小娃娃啃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把怀里干硬的糠饼递过来,说“换,换甜的”。陈冲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换,这个给你,那个你自己留着”。
赵破虏清点完人数,过来报告:“主公,三万兵全部渡河,无一伤亡。前面的安邑县,赤眉的驻军已经跑了,留下了几袋发霉的粮,还有十几个饿得走不动的老兵,我们都发了粥。当地的百姓说,赤眉的兵听见我们要来的消息,三天前就往长安跑了,连城门都没关。”
陈冲站在河东的土地上,风卷着麦苗旗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里的草蚂蚱,干硬的草叶子带着点熟悉的涩味,就像丫蛋的小手。他抬头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比别处暗一点,是关中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烽火的痕迹。“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黄河边的老槐树,“今晚在安邑县宿营,不许进村扰民,不许抢百姓的东西,违令者,军法处置。明天一早,继续往西,进冯翊,入关中。”
小六子把怀里的瓜子拿出来,对着西边的方向晃了晃,憨笑着说“丫蛋,俺们到河东了,离长安不远了,等到了长安,俺就把瓜子埋在你坟边,明年就能长出新的来”。赵破虏把矛杆上的草蚂蚱摸了摸,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王大力已经带着向导营往安邑县去了,边走边跟当地的百姓打招呼,说“俺们是来种地的,不是来抢粮的”。
远处的村落里,传来百姓的笑声,还有娃娃们玩草蚂蚱的声音,和魏郡的一模一样。陈冲翻身上马,朝着西边的夕阳走去,风里飘着新麦的香气,混着糖饼的甜味,还有黄河的水汽,他知道,离关中的父老,越来越近了。
魏郡的公府里,王况刚收到前线的探报,说大军顺利渡河,无一伤亡。他把消息告诉正在熬粥的张婆,张婆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西边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好啊,好啊,丫蛋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她转身把丫蛋坟前的旧糖饼换了个新的,摸了摸那截系在柳枝上的红线头,轻声说:“丫蛋,你叔叔们到河东了,离长安不远了,等你叔叔们回来,给你带长安的糖饼,比这个还甜。”
窗外的织机声又响了,打铁声、读书声混在一起,王况翻开户籍册,在最新的一页写上:“六月十八,大军渡蒲坂津,入河东,安民不扰,百姓相迎,无伤亡。”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麦苗生长的声音,安稳,踏实,充满了希望。远处的黄河水还在滚滚东流,载着革军的旌旗,载着安民的希望,向着关中的方向,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