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目标
赵破虏点头,把刀鞘往石墩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记住了。那些饿肚子的百姓,我见得多了,小豆子带回来的逃民,瘦得跟鬼似的,确实可怜。”
然后是王况。老秀才正在厢房里给丫蛋写新的牌位,短衫的袖口磨破了,沾着墨渍,看见陈冲,手抖了一下,墨滴在粗麻纸上,晕开一团黑。“主公,后方你放心。”王况没等他开口,就先说道,“户籍我已经核对完了,十三万两千户,每一户的人口、地亩都记清楚了。逃过来的关中百姓,已经分了七千多人到各屯区,剩下的这两天就能分完。周蒙把学堂的课程排好了,郑老先生愿意教《诗经》,张婆每天给逃民熬粥,没人闹事。”
“我带兵走最多三个月。”陈冲说,“这期间,魏郡的民政全权交给你。要是春旱,就开屯仓的粮赈灾,要是有人囤积居奇,直接按军法办。还有,告诉所有的屯长,不许克扣军属的粮,谁敢动,我回来砍谁的脑袋。”
王况把写好的牌位放在炕桌上,和之前的那个并排摆着,指腹蹭过“丫蛋”两个字,声音哑了:“主公放心,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后方有我一日,就乱不了。”
最后是召集所有人开会。老周扛着锄头撞进门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老子刚把丫蛋坟边的地翻了,明年种上麦子,她饿了就有吃的。主公要是还犹豫,老子这锄头可不答应!”小六子跟在后面,矛杆上的红线头系得紧紧的,是昨天刚换的,憨笑着说“俺昨天去边境巡逻,看见河东的商队过来了,他们说蒲坂津的守将愿意换粮,俺还跟他们换了半袋瓜子,留给丫蛋”。第五伦抱着花名册,结结巴巴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户、户籍册都整理好了,军属的粮都发了,没人缺……”
陈冲没坐,就站在炕桌前,把那三个理由一条条说出来,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的声音都静了:“第一,关中是天下的心脏,崤函之险,沃野千里,谁能占了关中,谁就握了战略主动权。我们困在河北一隅,无险可守,等刘秀占了关中,回头打我们,我们连退路都没有。第二,赤眉正在自毁,樊崇烧了未央宫,徐宣出走,内部乱得像团麻,十五万兵饿得半死,这是夺取关中最好的时机,错过这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第三,我们之前不想扩张,是怕打破平衡,可现在平衡已经被赤眉打破了。刘秀的大军卡在华阴,没精力管我们,我们抢先一步占住关中,和刘秀划黄河而治,既能保魏郡的安稳,又能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的去处。”
他顿了顿,拿起炕桌上丫蛋的草蚂蚱,干硬的草叶子在油灯下泛着枯黄色:“我知道,之前我们说要守着魏郡,不抢地盘,可丫蛋的死,关中的惨状,都在告诉我们,光守着一亩三分地是不够的。赤眉杀了丫蛋吗?没有,是这乱糟糟的世道杀了她。我们现在去关中,不是抢地盘,是去救那些还在挨饿的孩子,去给天下挣一个安稳的未来。丫蛋的仇,不是杀一个樊崇就能报的,是让以后再也没有孩子因为战乱、饥饿死去,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的声音。老周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锄刃砸在青石板上,哐当作响:“老子听主公的!你让老子守家,老子就守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要是让老子去砍樊崇,老子现在就提着锄头过去!”小六子把矛杆往地上一戳,矛尖插进石板缝里:“俺带路!俺认识去关中的小路,俺还知道樊崇藏粮的地窖在哪!”杜延年重新拨起算盘,噼啪声在屋里格外清晰:“粮草三日内就能筹备齐全,十万石新麦,五千套农具,已经让李铁蛋赶工了。”王况把写好的牌位擦了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后方我守着,主公只管前方打仗,家里的事,不用挂心。”
陈冲最后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是丫蛋上周刚给他编的,嫩草的涩味还没散。他把草蚂蚱也放进怀里,和戒指挨在一起,转身走出公府。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清漳河的流水,照着丫蛋坟头的那截红线头,风一吹,红线头晃得像只真的蚂蚱,在风里跳着。远处的屯仓灯火通明,张婆熬的粥香飘得很远,学堂里传来娃娃们稚嫩的读书声,念着“锄禾日当午”,声音脆生生的,像丫蛋生前说话的声音。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可他不怕,六年前他们十一个人,半袋麦种,一把锄头,从伏牛山走到魏郡,不也走到了今天吗?现在他们有两万兵,六十多万百姓,有无数的麦种、农具,还有一颗想让所有人吃饱饭的心。关中的地荒了,他们去种;关中的百姓饿了,他们去喂;关中的秩序乱了,他们去建。这不是抢地盘,是给天下,给丫蛋,给所有还没长大的孩子,挣一个不用怕、不用疼的未来。
风卷着麦香过来,混着草蚂蚱的涩味,陈冲抬头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比别处暗一点,是关中的方向。他摸了摸怀里的草蚂蚱,轻声说:“丫蛋,叔叔去给你挣一个安稳的天下,等你长大了,就能在长安的街上跑,能随便吃糖饼,能编好多好多草蚂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远处的打铁声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像催征的鼓点。他知道,天快亮了,西征的路,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