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
王况却摇了摇头,袖口还沾着给丫蛋写牌位的墨,声音哑得像砂纸:“主公,不可。我们的根基才稳了多久?魏郡十三万户,六十七万人,精兵才一万八,预备兵五万,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西征要走八百里山路,粮草转运就是个死结。杜老上个月算过,两万兵西征,月耗粮六千石,路上还要给关中逃过来的百姓放粮,至少要二十万石。我们屯仓现在余粮四十二万石,拿出来一半,明年要是闹春荒,六十多万百姓吃什么?还有,刘秀的大军就在华阴,我们派兵过去,他会不会以为我们要抢地盘?到时候他从前边压过来,赤眉的残部从后边袭扰,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的麦茬地:“丫蛋是可惜,但我们不能拿六十多万人的命去赌。当年我们从伏牛山出来,求的是大家都能活,不是求的一城一地的得失。现在关中是什么样子?小豆子刚回来,说路上全是死人,地荒了七成,百姓跑了九成,你占了长安,拿什么养兵?就算抢了樊崇藏的那点陈粮,也吃不了多久。我们的兵都是种地的农民,不是职业的流寇,打得起顺风仗,打不起持久战。再说,我们的制度是建立在屯田基础上的,离开了自己的地盘,这套制度就废了,兵没了地,就成了流兵,和赤眉有什么区别?”
杜延年弯腰捡起地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声音压过了窗外的蝉鸣:“王法曹说得对。按现在的存粮,西征两万兵,最多支撑四个月,四个月拿不下长安,就得撤。要安置关中逃过来的百姓,至少需要一百万石粮,我们根本没有。上个月我们接纳了七百多关中逃民,花了三万石粮才安顿下来,要是再接纳几十万,粮仓就空了。还有,边境的防御刚加固完,要是西征抽走了兵,万一徐宣的残部或者河内的兵有异动,我们就完了。”
第五伦结结巴巴地补充,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户、户籍册上,关中逃民每天都在增加,昨天又来了三百多,都是老弱妇孺。要是西征,我们没粮安置,他们就得饿死,和我们当初骂赤眉的一样……”
赵破虏皱了皱眉,刚要反驳,陈冲却抬了抬手,屋里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的草蚂蚱,草叶子的纹理都刻在指腹上,想起丫蛋最后说的话,“叔叔,蚂蚱会跳”。他想起丫蛋蹲在田埂上,把草蚂蚱塞给小豆子的样子,想起她举着桑葚跑的样子,想起她刚学会写“安”字,在门框上、田埂上到处写,歪歪扭扭的,却比任何字都好看。
“丫蛋走的那天,攥着这个草蚂蚱,跟我说,叔叔,蚂蚱会跳。”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的陶器,没有起伏,却压得屋里的人都低下了头,“她不怕死,她只是疼。她疼的不是痢疾,是这世道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被兵祸欺负。”
他把草蚂蚱举起来,干硬的草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枯黄色:“赵司马说得对,赤眉是该灭,我们的兵该强,不然护不住自己的人。但王法曹也说得对,我们的根在魏郡,在六十多万百姓,在每一垄种着麦子的地。西征不是不行,但现在不行。现在去了,我们和赤眉、刘秀有什么区别?都是抢地盘,都是不顾百姓死活。”
他停顿了一下,指腹蹭过草蚂蚱的翅膀,那上面还沾着丫蛋的一点指纹:“当年我们从伏牛山出来,十一个人,半袋麦种,一把锄头,求的是什么?不是占多少地,当多大官,是让跟着我们的人,能有一口热粥喝,有一个安稳的家。丫蛋有了这个家,却没享几天福,是这世道不好。但我们要改的,是这个世道,不是抢一个新的地盘。刘秀要占关中,让他去占,我们给他供粮,给他种子,让他早点把关中稳住,让关中的孩子也能像丫蛋一样,有饼吃,有蚂蚱玩。等将来天下稳了,我们的麦种能种到关中去,我们的布匹能卖到关中去,那时候,比占一个烧得只剩废墟的长安,强一万倍。”
他又看向赵破虏,女人的拳头还攥着,指节泛白:“赵司马,你的仇,不是靠抢地盘报的。是把魏郡守好,让以后再也没有丫蛋这样的孩子病死,让所有的孩子都能平安长大,这才是最大的报仇。”又看向王况,“王法曹,你放心,我不会拿六十多万人的命去赌。西征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还是守好自己的地盘,帮刘秀平定关中,安顿好逃过来的百姓。”
赵破虏沉默了很久,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声音低了下去:“主公说得对,是我急了。”老周啐了一口,把砸弯的锄头往肩上一扛,说“听主公的,老子继续守着咱们的地,谁敢来抢,老子劈了他!”小六子憨笑着,把矛杆上的红线头重新系好,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说“俺以后每天都给丫蛋的坟头拔草,俺给她留着瓜子。”
陈冲最后把草蚂蚱放回丫蛋的牌位旁边,又从怀里掏出那枚用嫩草编的戒指——是丫蛋上周刚给他编的,草叶子还带着点新鲜的涩味。他摸了摸戒指上的纹路,抬头看向窗外,清漳河的水哗啦啦地流,河边的柳树在风里晃,丫蛋坟头的那截红线头飘得很高,像一只真的蚂蚱,在风里跳着。
“散了吧。”他说,“明天去丫蛋坟头看看,给她带点新烙的糖饼。”
众人陆续走出去,张婆在门口抹眼泪,说“丫蛋要是在,今天该吃糖饼了,她最爱吃甜的”。陈冲坐在炕边,看着牌位旁边的草蚂蚱,窗外的风卷着麦香过来,混着远处织机的咔嗒声,学堂里传来娃娃们稚嫩的读书声,念着“锄禾日当午”。他知道,丫蛋没走,她在麦苗里,在草蚂蚱里,在每一个安稳的日子里。而他要做的,就是守着这日子,直到有一天,所有的孩子都能像丫蛋期待的那样,看着草蚂蚱跳,吃着新烙的糖饼,不用再疼,不用再怕。
那只干硬的草蚂蚱静静地躺在牌位旁边,腿还翘着,像随时都会跳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