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
他又拿出之前刘秀送来的那袋长安麦种,颗粒饱满,泛着健康的金黄:“刘秀要的是天下一统,要的是长治久安,所以他不会像赤眉那样烧杀抢掠。他占了关中,会种地,会安民,会重建秩序。我们呢?我们要的是百姓安稳,是六十多万人能顿顿吃上热粥,是丫蛋他们这一代不用再啃树皮。这两者不冲突。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抢关中,而是守好自己的地盘,给刘秀供粮,让他安心打赤眉,平关中。等他平定了关中,天下安稳了,我们再跟他做买卖,用我们的麦种换他的棉布、盐铁,这比抢地盘划算多了。”
郑伯仁这时候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苍老却有力:“陈将军说得对。刘秀公仁德,我在长安时就听说过,他当年在昆阳以少胜多,从不滥杀百姓。如今他的大军已过华阴,沿途开仓放粮,百姓都拿着香案迎接,都说‘刘公来了,我们有饭吃了’。樊崇的兵现在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愿意跟着他?赤眉必败,刘秀必胜。只是……只是关中毁得太厉害,就算刘公占了,要恢复也得三五年啊。”
“所以我们更要帮他。”陈冲把那袋长安麦种放在桌上,“等秋收之后,我们送一万石麦种给刘秀,都是耐寒的品种,适合关中的地。再送五千套农具,都是李铁蛋按标准化打的,结实耐用。他有了种子和农具,就能让关中百姓早点种上地,早点收粮,早点安稳。我们帮他,就是帮天下百姓,就是帮我们自己。等关中兴盛了,我们的麦种、农具、布匹,都能卖过去,赚的钱比抢地盘多得多。”
赵破虏点头,指尖摩挲着刀柄:“边境的巡逻我已经安排好了,小六子带一千轻骑盯着潼关方向,老周带两千预备兵加固堡垒,徐宣的残部不敢往东边来。只要我们守住边境,魏郡就安稳,刘秀就能安心打关中,不用分兵防我们。”
杜延年又拨了遍算盘,噼啪声在屋里格外清晰:“按主公说的,送一万石麦种,五千套农具,耗粮一万石,折合铜钱两万贯,但能换来刘秀的好感,换开关中的市场,每年能多赚粮五万石,棉布十万匹,盐八万斤,三年就能回本,划算。”
老周这下不说话了,抓了抓头皮,把最后一把瓜子塞给丫蛋,嘟囔着:“老子就是觉得亏,这么好的地盘……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的地咱们的百姓最重要,抢来的地,守着也闹心。”
第五伦终于记完了,把笔放下,结结巴巴地说:“主、主公,那、那我们就定下来了?守魏郡,帮刘秀,不抢关中?”
陈冲点头,伸手摸了摸丫蛋的头,小丫头正把草蚂蚱放在炕桌上,和那片烧黑的琉璃瓦摆在一起,草叶子的青涩味混着焦糊味,倒也奇怪地和谐。“定了。”他说,“赤眉毁了关中,但他们建不起来。刘秀能建起来,因为他懂百姓要的是什么。我们不用去抢,守好自己的本分,给天下留个安稳的角落,就是最大的功劳。等将来天下平定了,我们魏郡的麦苗,能种到关中去,能种到河内去,能种到天下的每一寸地里,那时候,比占多少个长安都强。”
张婆这时候端着腌萝卜进来,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炕桌的方向,把一盘脆生生的萝卜放在桌上:“你们商量大事归商量,别误了喝粥。粥都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她瞅了瞅那片烧黑的瓦,啐了一口,“这破玩意儿,留着干啥?扔了算了,占地方。”
陈冲笑了,把那片瓦收起来,放在炕柜的抽屉里,和之前刘秀送的草蚂蚱、邓禹的信放在一起:“留着吧,让后人知道,这安稳日子,来得不容易。”
众人围着炕桌喝粥,新麦粥的香气混着腌萝卜的咸香,填满了整个屋子。丫蛋举着草蚂蚱,在屋里跑来跑去,草叶子的涩味飘得到处都是。赵破虏端着粥碗,看着窗外的麦茬地,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杜延年还在拨算盘,噼啪声混着远处的织机声、学堂的读书声,比任何钟鼓声都踏实。
陈冲喝着粥,看着抽屉里的那片瓦,又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青草的涩味混着粥香,钻进鼻孔。他知道,关中的乱局很快就会结束,刘秀会占住那块形胜之地,天下会慢慢安稳下来。而他们魏郡,就像这田埂上的麦茬,看着不起眼,却藏着下一季的生机。只要守好这六十多万人的饭碗,守好这每一寸种满庄稼的地,就是对天下最大的贡献。至于地盘,至于霸业,都比不过这一碗热粥,比不过这一个安稳的梦。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魏郡的每一户人家,照着每一垄刚翻过的地,照着每一个正在吃饭、正在做梦的人。风卷着革字旗的破洞,把旗子吹得猎猎响,陈冲听着这声音,知道这日子,会像这刚出土的麦苗,一天比一天壮,直到长成连狂风都吹不倒的青纱帐。而那些关于抢掠、关于霸业的旧梦,终究会被这漫山遍野的麦香淹没,再也没人记得。
丫蛋跑过来,把草蚂蚱塞到他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的蚂蚱会跳!”陈冲笑着接过来,草蚂蚱的腿翘着,在月光下泛着青涩的光。他知道,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