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眉内斗
王大力这时候挤过来了,他当初是被赤眉抓的壮丁,现在是成安屯的什长,胳膊上还留着当初被赤眉军官打的疤:“主公,俺愿意去边境守着!俺知道溃兵的厉害,当初俺娘就是被溃兵抢粮的时候踩死的,俺不想让魏郡的百姓遭这份罪!俺带了十个弟兄,都是以前被赤眉抓的,我们都熟悉他们的路数,守着边境没问题!”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给你们加两亩地,作为奖励,守好了,明年麦收多分一石粮。”
杜延年佝偻着背,麦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声音在屋里盖过了蝉鸣:“徐宣的五万人,要是全涌过来,需要十五万石粮,三十万亩地安置。现在屯仓有余粮四十二万石,荒地还有三十万亩,能安置,但尽量不让他们过来。加固堡垒、挖壕沟,耗粮两万石,民夫五千,三个月能完工。另外,要防着樊崇的余部往东边跑,现在他手里只剩十五万人,大多是老弱,连刀都举不动,每天饿死上千人,说不定也会往咱们这边逃。”
第五伦蹲在旁边,结结巴巴地记,笔尖在粗麻纸上划得飞快:“边、边境防御,耗粮两万石,民夫五千,工期三个月。王大力带十名降卒守边境,加赏地两亩。徐宣部五万人,樊崇部十五万人,均不得入境。逃、逃亡百姓已登记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今日新增四百一十二人,多为老弱……”
张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瞎眼对着陈冲的方向,声音沙哑:“陈将军,你可一定要守住啊!老身当年被更始的兵抢过,房子被烧了,地被人占了,要不是遇上你,俺和孙子早就饿死在山沟里了。现在关中的百姓遭这份罪,咱们不能再让他们过来祸害,守住边境,就是守住咱们的饭碗!”
陈冲点头,把那半袋发霉的粟米递给杜延年:“把这粟米存起来,等徐宣的溃兵过来,扔给他们,告诉他们,魏郡的粮是种出来的,不是抢来的,想吃粮,就好好种地,别想着抢。”他又拿起那块带血的玉佩,指腹蹭过上面的“安”字,玉是凉的,血是干的,发黑,不像他怀里的草戒指,是刚摘的嫩草编的,带着新鲜的涩味。
丫蛋跑过来,手里举着刚编的草蚂蚱,看见小豆子哭,就把草蚂蚱塞到他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不哭,我的蚂蚱会跳,给你玩。”小豆子愣了愣,接过草蚂蚱,眼泪掉在草叶子上,把草叶打湿了,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去年在山东饿死了,死前也编了个草蚂蚱,和这个一模一样,他抱着草蚂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冲把丫蛋抱起来,亲了亲她沾着桑葚汁的小脸,走到城头边,望着北边的方向。六月的风带着暑气,吹得革字旗的破洞猎猎响,远处的麦茬地里,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屯仓的灯火亮着,张婆熬的粥香飘得很远,学堂里传来郑伯仁教娃娃们读《诗经》的声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声音苍老却有力,混着远处的织机声、打铁声,比任何钟鼓声都踏实。
他想起谢禄被斩前说的那句话:“我输与麦苗。”现在樊崇、逄安、徐宣,他们输的也是麦苗——他们只想着抢别人的粮,从来没想过自己种,没有根基,再多的兵,再狠的手段,也撑不了多久。而魏郡的根基,是这六十多万百姓,是这刚收完麦的田地,是这每天升起的炊烟,是这娃娃们读书的声音,这些东西,比任何刀枪都结实,比任何地盘都长久。
“还早,”陈冲轻声说,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吹过麦茬地,吹过萤火虫的光,吹到每一个正在吃饭、正在种地、正在读书的百姓耳边,“但总会好的。”
小豆子捧着草蚂蚱,站起来,对着陈冲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边境走,他要回去守着,不让徐宣的溃兵过来,不让关中的惨状在魏郡重演。老周扛着锄头,骂骂咧咧地去校场点兵,说要给徐宣那龟孙子点颜色看看。小六子翻身上马,矛杆上的红线头在月光下晃得像团火,往北边去了。赵破虏靠在城垛上,摸着臂上的疤,看着远处的灯火,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丫蛋趴在陈冲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叔叔,月亮圆了”。陈冲抬头,月亮很圆,很亮,照着魏郡的每一寸土地,照着每一户亮着灯的人家,照着每一株正在抽穗的玉米,照着每一个安稳的梦。他知道,赤眉的败亡是必然的,但天下的安定还需要时间,他们要做的,就是守好这方土地,护好这方百姓,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战乱都结束,所有的百姓都能吃上自己种出来的麦子,都能睡个安稳的觉。
风又吹过来,带着粥香,带着麦香,带着草蚂蚱的涩味,陈冲抱着丫蛋,往公府走,晚饭的粥已经熬好了,张婆留了两大碗,加了蜜枣,甜得很。他知道,这日子,会像这刚出土的麦苗,一天比一天壮,直到长成连狂风都吹不倒的青纱帐。而那些烧杀抢掠的往事,终究会被这漫山遍野的麦香淹没,再也没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