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亡
回到临丘的时候,城门口的灯笼都亮了。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北边的方向,听见马蹄声,颤巍巍地问:“是破虏丫头回来了吗?谢禄那厮抓着没?”赵破虏应了一声,把马缰扔给亲兵,走到张婆身边,扶着她往城里走:“抓着了,婆婆放心,以后再也没人来抢您的饼了。”张婆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从怀里掏出个热乎的烤红薯,塞到赵破虏手里:“丫头,吃吧,刚烤的,热乎着呢。”
陈冲还在公府的石阶上坐着,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丫蛋。他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赵破虏押着谢禄进来,没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坐吧,先喝口热粥。”赵破虏没坐,把谢禄往地上一推,说:“人抓回来了,没伤着,喂了半块饼,还活着。”谢禄趴在地上,听见陈冲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陈冲!你阴险小人!有本事你我正面决战,用这坚壁清野的阴损招数,算什么英雄!”
陈冲笑了笑,把丫蛋往怀里拢了拢,指腹蹭过她羊角辫上的红绳:“英雄?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英雄。我只知道,这魏郡二十二万人,有老有小,有田有地,我要护着他们有饭吃,有衣穿。你带五万人来,抢粮烧屋,逼得百姓流离失所,你才是那不折不扣的小人。”他顿了顿,对旁边的亲兵说,“把他关在屯仓的地窖里,铺床干草,给碗热粥,别冻着。明天我问他几个问题,问完,就送他去长安,给樊崇带个话。”
谢禄被拖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刮得听不见了。第五伦蹲在石阶旁边,结结巴巴地记考核册,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谢禄突围带亲兵四十七人,逃至柳溪,被赵破虏率五十轻骑追上,格杀七人,伤十一人,余皆被擒。谢禄左臂旧伤崩裂,失血昏迷,喂热粥后苏醒。溃散赤眉约两万三千人,半数死于饥寒,三成投诚,愿留者分地,不愿者给干粮遣返,余者逃回太行,不足五千。此役,我军无战死,仅十二人冻伤,耗箭矢两千支,石灰包三百个,热饼五百个。”
杜延年蹲在他旁边,拨着算盘,噼啪声混着远处屯仓飘来的粥香:“俘获驮马四百七十二匹,皆是耐走的健骡,开春分去各屯区,能省三千人工。降卒一万一千,开春种地,能多收三万石粮,够再养两千兵。划算得很。”
赵破虏坐在石阶上,啃着张婆给的烤红薯,热气熏得她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动。她看着被拖走的谢禄,又看着怀里抱着丫蛋的陈冲,忽然觉得,这场仗赢得不费吹灰之力——不是靠刀枪,是靠这满城的烟火气,靠这二十二万颗想安稳过日子的心。那些赤眉的流寇,抢得走粮,烧得掉屋,却抢不走百姓对安稳的盼望,烧不掉这扎根在土地里的根基。
小六子扛着矛过来,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憨笑着说:“俺刚才去清漳河边看了,冰下面的麦苗都冒芽了,绿莹莹的,明年肯定是个好收成。”陈冲抬头望向北方,雪还在下,可风里的寒气已经淡了,混着麦香和粥香,暖得很。他知道,谢禄败了,赤眉的威胁解除了,魏郡的日子,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丫蛋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攥着他的草戒指。陈冲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青草的涩味混着烤红薯的甜味,钻进鼻孔。他想起两年前刚到伏牛山的时候,大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却打赢了五万赤眉,守住了这二十二万人的安稳。风卷着革字旗,破洞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亮,照在城下的麦田里,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知道,这日子,就像这地里的麦苗,只要没人踩,总能长出沉甸甸的穗子来。而那些想来抢粮的流寇,终究会被这漫山遍野的麦香淹没,再也没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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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时候,张婆还在灶边烙饼,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刘三领了五亩地的契,站在灶边,看着张婆烙饼,轻声说:“俺弟弟能闭眼了。”张婆没回头,只说:“明儿个给你弟弟上坟,带两个热饼去,让他也尝尝咱们的饼,香得很。”刘三点了点头,眼泪掉在契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破虏起身去喂马,乌骓看见她,打了个响鼻,凑过来蹭她的手。她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想起苏景明死前的那抹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不是同情敌人,只是觉得,这世道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革军的兵,还是赤眉的卒,都想有口饭吃,有个安稳的家。而陈冲要做的,就是把这最简单的愿望,变成现实。
陈冲抱着睡熟的丫蛋,走进公府的屋子。他把丫蛋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可城里的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安稳的家。他知道,这场仗之后,魏郡的根基更稳了。而那远在长安的樊崇,收到谢禄这个“信使”,想必也会掂量掂量,再来魏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嘴角弯了弯。风卷着雪,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可屋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这魏郡的夜,终于安静了。而那些关于英雄、关于霸业的传说,终究比不过这一屋子的暖,比不过这一碗热粥的香,比不过这二十二万人安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