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眉分裂
谢禄张了张嘴,想骂王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叹息。他走过去,把瓦罐里的草根汤倒了一半在王大弟弟的破碗里,又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塞进那孩子手里:“快吃吧,别饿死了。”
王大都傻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抱着弟弟嚎啕大哭,周围的士兵也跟着抹眼泪。谢禄转身走回县衙,听见身后的哭声,只觉得心口像被挖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知道,自己的威望,已经随着这半块干粮,彻底没了。
探子把这些事一五一十报回了临丘。第五伦蹲在城楼的角落里,结结巴巴地记在考核册上:“赤眉……内讧,本月二十七次,伤四十三人,逃亡投诚一百一十二人,谢禄斩逃兵……从每日八人,降至每日一人。威望……衰减。投诚者言,军中传‘投革军,有饭吃’。”杜延年蹲在他旁边,拨着算盘,噼啪声混着远处的马蹄声:“现存可战之兵……不足三万,每日因饥饿、内斗减员约三百,无外援,二十日……自行溃散。”
赵破虏踩着石阶上来,铁甲上凝了层白霜,坐下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主公,赤眉乱成这样,要我带重骑冲一波吗?一冲就散,省得他们再祸害百姓。”
陈冲摇头,摸了摸怀里丫蛋的小脑袋:“急什么?让他们自己咬,咬死了我们再捡便宜,省得费刀。现在冲,逼他们抱成团,反而难打。你没看见吗?他们现在连杀逃兵的力气都没了,威望散了,比刀砍管用十倍。”
小六子正好从外面回来,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憨笑着说:“俺昨天看见好玩的!赤眉的两个裨将打架,一个把另一个的胡子扯下来了,疼得嗷嗷叫,旁边的人都笑,没人劝,乱得很!俺扔了个石灰包过去,他们吓得趴在地上,半天不敢动,哈哈!”
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从下面上来,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平恩的方向,听见小六子的话,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老天爷开眼!这帮抢粮的恶人,自己打自己,比俺们拿锄头砸他们还解气!俺昨天还跟王二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果不其然!”
王二扛着锄头跟在后面,锄刃是之前缴获的赤眉矛头磨的,亮得能照见人:“可不是嘛!俺昨天看见投过来的那三十多个赤眉,吃完饼就哭,说早知道革军有饭吃,当初就不跟谢禄来了。俺把那矛头磨了,明年收麦用,好使!”
陈冲看着底下热闹的场景,嘴角弯了弯。他想起之前抓的那个二狗,现在在成安屯种地,今天还来给他送了几个刚挖的萝卜,说“俺现在日子好,有地种,有饼吃,再也不用饿肚子了”。二狗说,他昨天梦见以前的赤眉兄弟,还在啃树皮,哭着喊“有饭吃吗”,他醒了就叹气,说“早知道就不跟他们来了”。
傍晚的时候,又有二十多个赤眉兵举着白旗过来投降,领头的是个什长,叫刘三,以前是南阳的佃户,被赤眉抓了壮丁。他看见陈冲,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将军,俺们不想打了,就想有口饭吃。谢禄昨天为了半袋炒面,把俺兄弟砍了,俺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陈冲让人给他们端来热饼和姜汤,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对阿禾说:“记下来,这些投诚的,愿意留下的分地,不愿意走的给干粮,别难为他们。他们也是穷人,被逼得没办法才当兵的。”
刘三捧着饼,吃得直呛,眼泪吧嗒吧嗒掉:“俺以后再也不敢抢粮了!俺一定好好种地,报答将军!”
夜慢慢深了,陈冲抱着睡着的丫蛋,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面平恩县城的火光。半个月前,那里的篝火还能连成一片,像烧红的铁板,现在却稀稀拉拉,像快要灭的油灯。风里传来的不再是整齐的鼓声,而是杂乱的争吵声,哭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刀兵相击声。他知道,谢禄的败局已经不可逆转——不是败给了革军的刀枪,而是败给了饥饿,败给了内讧,败给了失去的民心。
丫蛋在他怀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那个草编的蚂蚱。陈冲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青草的涩味混着远处飘来的麦香,他知道,魏郡的日子,就像这地里的麦苗,只要没人踩,总能长出沉甸甸的穗子来。而那些想来抢粮的赤眉,终究会明白,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沾着百姓的血汗,每一粒粮食,都藏着百姓的盼望,他们抢不走,也占不住。
风卷着革字旗,破洞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明亮。陈冲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平恩那边的火光,会更暗一些。而临丘的炊烟,还是会准时飘起来,混着百姓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毕竟,真正的安稳,从来都不是靠打赢多少仗换来的,是靠这些日常的烟火气,靠这些互相扶持的百姓,一点点堆出来的。谢禄输得不冤,因为他忘了,打仗打到最后,打的是人心,是肚子,是每一个普通人想过安稳日子的念头。而这些,陈冲从一开始就攥得牢牢的,比任何刀枪都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