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规模接触
陈冲听完,又给了二狗两个饼,让人带他去成安屯:“留着种地吧,只要肯出力,就有饭吃。不想留的,给干粮,自己走,但别再抢粮。”
二狗捧着三个饼,哭得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直到被人拉走,还回头喊:“俺以后再也不敢抢粮了!俺一定好好种地!”
消息传回平恩,谢禄正在县衙里摔东西。案几上的地图被他撕得粉碎,笔墨纸砚扔了一地。杨音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大将军,今天又跑了三十多个弟兄,都是饿得受不了,往南边投革军的。咱们的驮马昨天又被偷袭了一次,折了八匹,剩下的也快饿死了……”
“陈冲!我操你八辈祖宗!”谢禄咆哮着拔出腰刀,狠狠劈在柱子上,刀刃嵌进木头三寸,“你这只老狐狸!不战不降,就靠这阴损招数磨我!”他现在彻底明白了,陈冲根本不想跟他正面决战——打大仗,赤眉的饿兵拼起命来还能占点便宜,可陈冲偏不,就打小仗,打尾巴,打掉队,打了就跑,像蚊子一样叮得人浑身是包,却抓不着。更要命的是,这些小仗打下来,赤眉的士兵发现革军不是魔鬼,甚至会给俘虏饼吃,逃跑反而成了活路,军心散得比纸还快。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样的小规模接触战每天都在发生。小六子的轻骑像附骨之疽,黏在赤眉军的后方,看到掉队的就射,看到小股部队就扰。张老蔫的步兵也越打越顺,阵型越来越稳,第一次见血的手抖,到后来捅矛稳得像钉在地里。第五伦的考核册上,数字一天天变漂亮:“本月小规模接触战十七次,歼敌二百三十四人,俘获五十七人,缴获驮马二十一匹,粮十三石(含污染粮)。我军伤亡七人,均为新兵紧张误伤。屯区步兵参战比例提升至四成,阵型稳定性达标率九成。”
杜延年拨着算盘,噼啪声混着远处的马蹄声:“每次战斗消耗箭矢二十支,价值半石粮,缴获粮一石,俘虏情报价值十石,划算得很。照这么打下去,不出一个月,谢禄的粮就得断干净。”
赵破虏去看新兵训练,看见狗娃正带着几个新兵练刺矛,矛尖捅在稻草人上,稳准狠。她走过去问:“还怕吗?”
狗娃擦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不怕了。上次那个二狗哭着求我,我才明白,他们不是老虎,是饿得没饭吃的穷人。可他们要抢我家的麦,要饿死我嫂子,我就敢捅他。护家的人,不怕。”
赵破虏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时,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百姓们的反应更直接。张婆拿着那点混着石灰的黍米粉,说要拌点草籽喂鸡,绝对不给赤眉留一点。王二把缴获的矛头磨了,做成锄头的刃,说这刃比之前的结实,明年种麦好用。丫蛋拿着个小矛尖,跑到井边扔进去,说“坏人的东西,沉到井底去”,陈冲笑着把她抱起来,风里带着麦苗的香气,和远处赤眉营地的哭声,混在一起,却一点也不违和。
这天傍晚,陈冲又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面赤眉营地的火光。半个月前,那里的篝火还能连成一片,像烧红的铁板,现在却稀稀拉拉,像快要灭的油灯。他知道,自己的策略起效了——不是靠杀多少人,是靠一次次的小胜,磨掉赤眉的勇气,磨掉他们的希望,也磨出自己士兵的信心。积小胜为大胜,不是一句空话,是每一次精准的骚扰,每一次稳妥的伏击,每一次对俘虏的仁慈,慢慢堆出来的结果。
丫蛋趴在他肩膀上,指着北面的火光说:“叔叔,那边的灯要灭了。”
陈冲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青草的涩味混着麦香,他知道,谢禄的败局已经注定,只是时间问题。风卷着革字旗,破洞里的阳光,比任何时候都明亮。远处传来张婆喊吃饭的声音:“都回来喝姜汤!刚烙的饼还热乎!”王二扛着锄头往回走,锄刃上还沾着今天练阵时戳到的泥。小六子的骑兵在土岗上巡逻,矛杆上的红线头在夕阳下晃得像团火。
他笑了笑,把丫蛋往上颠了颠。这魏郡的日子,就像这地里的麦苗,只要没人踩,总能长出沉甸甸的穗子来。而那些想来抢粮的赤眉,终究会明白,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沾着百姓的血汗,每一粒粮食,都藏着百姓的盼望,他们抢不走,也占不住。
夜慢慢深了,临丘的炊烟飘得很远,而三十里外的平恩县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和绝望的叹息。陈冲知道,明天,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样的小仗还会继续,直到那片火光彻底熄灭。而他,只需要站在城楼上,看着,等着,就够了。毕竟,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靠一场决战赢来的,是靠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和黄昏,靠无数次这样的小胜,慢慢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