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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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六子带着轻骑并不冲阵,他们像一群熟练的牧人,驱赶着受惊的驮马,箭矢专门照顾那些试图稳住局面的军官和试图抢救粮袋的士兵。几轮箭射罢,油布包的石灰包又被精准地扔进混乱的人群和粮堆里。白色的粉末炸开,呛得人眼泪直流,咳嗽不止,阵型更加涣散。

  “撤!”小六子见好就收,一声呼哨,几十骑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哀嚎。他们甚至没有带走一颗粒粮,仿佛只是来捣乱一番。

  杨音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百十头驮马,跑散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受了伤,粮袋破损,撒在地上的粮食混着泥土和石灰,根本没法吃了。更可怕的是,士兵们看着那些被糟蹋的粮食,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有几个胆大的,竟然偷偷抓起一把混着石灰的粮食往嘴里塞,被他厉声喝止。

  “大将军……粮,粮没抢到多少,还折了几十个弟兄,十几匹驮马……”杨音回到平恩县衙,脸色惨白地汇报,声音带着哭腔。

  谢禄听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双眼赤红。“陈冲!我与你势不两立!”他咆哮着,但咆哮之后,却是更深的无力。他知道,这样的袭扰不会停止,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能一点点耗尽他军队的气血和意志。他的士兵,饿着肚子,如何能跑得过那些吃得好睡得香的革军轻骑?如何能防得住那神出鬼没的箭矢和石灰?

  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戏码在平恩周边不断上演。小六子的轻骑就像附骨之疽,时刻黏在赤眉军的运粮队附近。有时是黎明时分,有时是黄昏暮色,有时甚至是深夜。他们从不进行大规模决战,每次都是小股部队,杀伤不多,但次次不离驮马和护卫,扔完石灰包就跑。赤眉军的运粮队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兵力护卫,行进速度更加缓慢,损失却与日俱增。有时候,他们好不容易在一个废弃的村落里挖出几袋被百姓埋藏的陈粮,还没等运走,就被闻讯而来的轻骑搅得人仰马翻。

  军中粮荒日益严重。起初还能每人分到一碗稀粥,后来变成半碗,再后来,连粥都见不着了,只能煮些皮带、草根充饥。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为了争抢一点点食物,甚至发生了士兵持械斗殴、伤亡惨重的事件。谢禄不得不派出亲兵队弹压,杀了不少人,但杀戮解决不了饥饿,反而加剧了恐慌。军营里,怨声载道,不少士兵开始私下议论:“跟着樊崇大哥,是为了有饭吃,有酒喝,如今在这鬼地方,连命都要搭进去!”“那陈冲太歹毒了,不战不降,就饿着我们!”“不行就散了吧,各寻活路……”

  这些话传到谢禄耳中,让他心惊肉跳。他明白,杨音说得对,再这样下去,不用陈冲打,他的五万人马自己就先垮了,一溃千里绝非虚言。他站在平恩县的城墙上,望着南方临丘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到鸡鸣狗叫,与他这里死气沉沉的军营形成鲜明对比。那炊烟,像是一双双嘲讽的眼睛,盯着他和他的饥饿之师。

  “陈冲……你够狠……”谢禄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第一次对一个从未谋面、从未正面交锋的对手,产生了一种源自心底的寒意。这不仅仅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要把他和他的军队,从生理到心理,彻底碾碎在这魏郡的土地上。

  而在临丘城楼上,陈冲再次举起那只单筒望远镜,镜片的另一端,是平恩县城那死气沉沉的景象和赤眉军营地中零星升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炊烟。丫蛋在他身边,用小手捂着鼻子:“叔叔,那边好臭,是饿肚子的味道吗?”

  陈冲放下望远镜,轻轻揽住丫蛋的肩膀,目光深邃。“是啊,丫蛋,那是饥饿的味道,也是崩溃的前兆。告诉赵将军,让弟兄们再耐心些,我们的轻骑还要继续‘喂食’,直到谢禄那头饿虎,再也张不开嘴为止。”他知道,坚壁清野掐断了水源和固定粮仓,而这持续的截粮战,则是在不断放血,加速赤眉军从“盛”转“衰”的过程。真正的决战,或许不远了,但在此之前,必须先让这头猛虎,饿得爪牙尽废。这无声的截粮战,比任何金戈铁马的厮杀,都更致命,也更残酷。因为它摧毁的,是战争机器赖以运转的根基——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