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略
谢禄看在眼里,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他深知自己军队的习性,无粮则乱,无利则散。现在,利没有了,粮也快没了,这“乱”字,恐怕就在眼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身边的亲兵吼道:“传令!不许再抢了!所有人,收集所有能吃的,哪怕是被石灰弄脏的粮食,也要想法子筛一筛!派人去周边村子,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粮食来!还有,看好水井,再有人中毒,军法从事!”
命令传达下去,但效果甚微。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砸开每一块石板,挖开每一寸土地,偶尔能找到一两个地窖,里面却往往只有些不值钱的破坛子烂罐。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在军中迅速蔓延。几个百夫长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这魏郡的官儿太狠了,连口水都不给留。”“可不是,比更始的龟孙子还难缠。”“听说南边还有更厉害的,咱们这点粮,撑得到那时候吗?”
与此同时,在临丘城楼上,陈冲正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北方。丫蛋趴在他脚边,用一根草茎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瓢虫。赵破虏一身戎装,站在他身侧,脸色依旧冷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主公,谢禄的粮草果然出了问题。”赵破虏低声道,“小六子刚派人回报,赤眉军昨夜粮营被烧,今早又发现水井多被投毒填埋,已经开始出现抢粮斗殴的事件。看来,坚壁清野之策,已然奏效。”
陈冲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这才刚开始。谢禄带的是五万职业流寇,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我们留给他们的,不仅仅是空城。”他指了指北方那些冒着袅袅炊烟,却并非来自城镇的村落——那是从魏郡北部南撤的民众,在南部屯区临时搭建的聚居点。“我们撤走了人,也就撤走了他们唯一能补充兵源和民夫的来源。他们抓不到一个壮丁,征不到一粒余粮,就只能靠那点可怜的随身口粮。你说,这五万人的士气,还能撑几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训练的屯垦兵。他们虽然也是农夫出身,但此刻队列整齐,眼神坚定,与北面那群混乱的流寇形成了鲜明对比。“传令给小六子,继续游弋骚扰,但不要过分逼近,逼着他们往南走,但不能让他们绝望得太快。饿狼要是知道自己必死,反而会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我们要让他们始终抱着一丝‘前面可能有粮’的幻想,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地跟着我们的指挥棒走,一步步走进我们为他们准备的更大的陷阱。”
“还有,”陈冲转头看向正在城楼下巡视粮仓的杜延年,“告诉杜先生,南部各屯区的存粮务必再次核查,所有账目要清清楚楚。我们要让每一个撤过来的百姓都知道,他们南迁,不是逃难,而是为了保住大家的口粮。等谢禄这股祸水引过去,我们再帮他们重建家园。人心不能散,粮账更不能乱。”
杜延年远远地拱了拱手,麦秆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他身后的屯仓,大门紧闭,门口站着持矛的卫兵。仓廪里,堆积如山的粮袋散发着干燥的麦香,那是魏郡二十二万人的底气,是陈冲敢于实施这“空城计”的根本所在。
赵破虏看着北方那片死寂中透着焦躁的区域,又看了看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陈冲那句话的含义——“这种军队,盛时能摧枯拉朽,败时一溃千里。我们的任务,是让他们从盛转衰。”此刻,谢禄的“盛”已经被坚壁清野之策狠狠地挫掉了锋芒,而“衰”的迹象,已经在那五万人的茫然和恐慌中悄然显现。
傍晚时分,北方的天空泛起一片诡异的红色,不是晚霞,而是赤眉军生起的篝火,因为缺乏燃料,他们不得不拆了些民居的门板来烧火,烟雾呛人。而临丘这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却是淡蓝色的炊烟,带着饭菜的香气。丫蛋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脸问:“叔叔,他们为什么不吃晚饭呀?我都闻到咱们家的饼香了。”
陈冲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望着北方那片混乱的火光,轻声道:“因为他们没粮了,丫蛋。而我们,有粮,有心,有根。这就是差别。”他转身走下城楼,青色短衣的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他知道,谢禄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魏郡的黎明,依旧属于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的人们。坚壁清野,清掉的不仅是粮草,更是入侵者的一切希望。这第一步,他走得很稳,也很狠。接下来,就该看看,这头饥饿的猛虎,在笼子里还能挣扎多久了。
夜深了,临丘城安然入睡,只有巡夜的梆子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嘶。而三十里外的平恩县城,却彻夜难眠。五万赤眉军拥挤在冰冷的屋舍和街道上,忍受着饥饿和干渴的煎熬。谢禄坐在临时征用的县衙大堂里,案上放着那封从长安带来的、樊崇亲笔所写的“立足河北”的命令,此刻看来,那字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烦躁地拔出腰刀,狠狠劈在案几上,刀锋嵌入木头三分。“陈冲……我定要让你尝尝,被饿狼撕碎的滋味!”他低声咆哮,却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一丝虚弱。因为窗外,传来的不是猛虎的咆哮,而是士兵们因饥饿而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呻吟和抱怨。这声音,比任何刀剑都更能消磨一支军队的斗志。坚壁清野,这四个字,此刻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了五万赤眉军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