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的忧虑
他开始一步步解释他的判断:“第一,坚壁清野。谢禄想抢粮?好,我们把所有能吃的东西,连一根麦秸,都藏进屯仓的地窖里。他抢不到粮,五万张嘴,一天就要吃掉多少?十天呢?一个月呢?饿着肚子的疯狗,牙齿再尖,也咬不动铁板。第二,疲敌扰敌。小六子的轻骑,别跟他们正面决战,就绕着他们转,放冷箭,扔石灰,断他们小股的补给队,烧他们的营寨边缘。让他们睡不安稳,走不顺畅,时刻紧绷着神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守住我们的屯区,守住我们的百姓。只要我们的屯仓不破,百姓不乱,谢禄就永远是客,是贼。他在这里待一天,就多消耗一天,多一分崩溃的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赵破虏:“破虏,你带重骑,是最后的杀手锏。不到他们士气已衰,阵型已乱,绝不出击。你要做的,就是像定海神针一样,守在屯仓和百姓前面。让他们知道,想动我们的根本,就得先踏过你的尸体,踏过两千重骑的铁阵。”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她听懂了。这不是怯战,这是更高明的战法。不是用武力去硬碰硬,而是用整个魏郡的底蕴,去消耗、去拖垮这支看似强大的流寇。她想起了昨天屯区百姓们的表现,想起了张婆那双虽瞎却坚定的眼睛,想起了王二那把磨得雪亮的锄头。那才是陈冲所说的“根基”。
“末将明白了。”赵破虏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我会让重骑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只要我赵破虏还有一口气,谢禄就别想动屯仓一根草。”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南面的山坳里,赤眉军开始拔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朝着平恩屯的方向缓缓蠕动。鼓声再次响起,比昨夜更加沉闷,更加急促,带着一种焦躁的意味。
陈冲看着那片“乌云”,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弯腰抱起还在熟睡的丫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丫蛋,醒醒。看看,那帮想抢我们麦子的人,又开始折腾了。”
丫蛋揉着眼睛醒来,迷迷糊糊地看向南方,看见那片蠕动的黑影,小嘴一撇:“叔叔,他们好多呀……像蚂蚁搬家。”
“是啊,像蚂蚁。”陈冲笑着,把丫蛋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些,“但蚂蚁搬家,是为了存粮过冬。他们这帮蚂蚁,却是来抢别人粮的。抢粮的蚂蚁,最后都会被饿死,或者被一脚踩扁。”
他转过头,对赵破虏说:“传令下去,各屯区按预定计划行事。告诉所有百姓,不必惊慌,该种地的种地,该吃饭的吃饭。我们的粮在仓里,心在肚里。谢禄的五万人,不过是魏郡这块磨盘上的一把沙子,磨一磨,就碎了。”
赵破虏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下城楼,铁甲撞击声铿锵有力。陈冲抱着丫蛋,依旧站在城楼上,迎着晨风,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他怀里,丫蛋的小手又攥紧了他的草戒指,青草的涩味,混合着清晨田野的清新气息,钻入鼻息。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但他更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二十二万人的生计,是无数个像丫蛋这样孩子的未来。这根基,比任何流寇的铁蹄都要坚实。谢禄想让魏郡从“盛”转“衰”?痴人说梦。陈冲要做的,是让这五万赤眉,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风更大了,吹得革字旗猎猎作响,破洞处的阳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陈冲低下头,在丫蛋耳边轻声说:“别怕,叔叔在这儿。我们的麦子,一根都不会少。”
而在那片“乌云”的中心,谢禄正骑在一匹抢来的枣红马上,烦躁地看着前方依旧宁静的魏郡田野。他看不到一个逃跑的百姓,看不到一座冒烟的村庄,只看到一排排整齐的屯仓,和远处城楼上那个渺小却挺直的身影。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第一次涌上了这位身经百战的赤眉大将心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片沉默而坚韧的大地。而这片大地,似乎正在缓慢地,却又不可抗拒地,张开它那磨盘般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