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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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韩老驷蹲在乌骓旁边,拿马刷给它顺毛,乌骓眯着眼,尾巴甩得慢悠悠的,之前赵匡的马,一天喂两顿枯草,渴了喝脏水,能不生病?你看看现在,俺给它们刷毛的时候,它们都主动凑过来。

  最有意思的是过障碍训练。韩老驷在河滩上摆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独木桥、火圈、泥坑、挂着铃铛的绳子。让马驮着人一样一样过,过不去的就反复练。小六子第一次骑着乌骓过独木桥,马腿一软,连人带马摔进泥坑,啃了一嘴泥。爬起来之后,韩老驷在桥边站了半小时,就一句话:再来。小六子又骑上去,乌骓这次小心翼翼地把蹄子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挪过去了。下了桥,小六子摸着马脖子,乌骓也回头看他,一人一马都成了泥猴子,却都咧着嘴笑。

  三个月后,第一次全营测试。五十匹马驮着全副武装的骑兵,从牧马场出发,绕漳河跑一圈,全程一百二十里。出发前老周在起点放了一串鞭炮,所有马只是耳朵抖了抖,没一匹乱跑的。跑到八十里的时候,有几匹开始喘,但没一匹停下来。跑到终点的时候,小六子的乌骓第一个冲线,浑身是汗但步伐还稳,小六子从马背上跳下来,拍着马脖子直喘:韩老!你这法子真管用!俺以前跑八十里就累得不行,今天一百二,马比俺还有劲!

  韩老驷蹲在终点,拿个破本子记成绩,嘴里嚼着豆饼:还差得远。真正的好马,跑完一百二,歇半个时辰,还能再跑八十里。不过嘛……他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低头喝水的马,眼里难得露出点笑意,比三个月前强多了。

  第五伦来考核牧马场的时候,结结巴巴地问韩老驷:韩、韩老,你这马,损耗大不大?韩老驷把豆饼渣吐在地上:之前一个月病死三四匹,摔伤两三匹。现在俩月了,就一匹崴了脚,还是那匹枣红马过独木桥的时候自己作死。损耗降了九成。

  不过也有人不理解。老周一开始觉得韩老驷的训练太磨叽:打仗要的是快!你让马慢慢走、慢慢过桥,上了战场谁等你?结果在一次模拟演练中,老周带着一队骑兵冲锋,中途放了几个火把和铜锣,他自己的马直接惊了,把他甩下来摔了个狗吃屎,而小六子的骑兵因为经过了韩老驷的训练,全部稳稳通过了障碍。老周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第二天一早就跑去牧马场,蹲在韩老驷旁边看他训练马,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头,你教教老子,老子那匹马咋这么胆小?

  一年后的春分,刘秀派耿纯来魏郡送良种,顺便看看革军的骑兵。陈冲让小六子带五百骑兵,从临丘跑到邺县再跑回来,全程一百六十里,途中要过河、过树林、过村镇。出发前,韩老驷给每匹马都刷了一遍毛,检查了马蹄铁——都是李铁蛋按标准化打的,尺寸一致,磨损了直接换。

  骑兵出发的时候,青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条流动的河。跑到八十里的时候,耿纯在邺县门口等着,看见骑兵列队而来,马蹄声整齐得像一面鼓,没有一匹马乱了节奏。跑完一百六十里回来,天已经快黑了,五百匹马虽然浑身是汗,但大部分还能站得稳,小六子从乌骓背上跳下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主公!俺们做到了!

  耿纯看着那些马,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韩老驷,老头正蹲在地上给一匹马检查蹄子,旁若无人。他转头对陈冲说:刘公要是知道你有这样的马夫,一定会羡慕。河北良马产地多的是,但能把马练到这个程度的,不多。

  陈冲没接话,只走到乌骓旁边,摸了摸马脖子上的汗,又摸了摸韩老驷的皮坎肩,上面全是马毛和补丁。他知道,这支骑兵的根基,不是什么名贵的西域宝马,是韩老驷的豆饼、泥坑里的反复练习、还有那些被火把吓过千百次才站稳的马腿。这些东西,比任何战马的血统都可靠。

  风卷着革字旗,破洞里的星光落在马场上,马群在河滩上吃草,咀嚼声沙沙的,像远处的麦浪。丫蛋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围栏外面,手里举着一把刚割的青草,冲马群里喊:吃草!吃草!一匹小马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叼走了她手里的草。陈冲笑着把她抱起来,青色短衣上沾了点马毛,他也不在意。这日子,就像这牧马场上的草,一茬一茬地长,稳得很,也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