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
他从怀里摸出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粗布的鞋底上针脚密得能砸死人,和小六子媳妇纳的一模一样,只是边缘沾了血,硬邦邦地硌着掌心。小六子接过鞋底,手指蹭过上面的血渍,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可眼角的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狗娃俺看着长大的,他说山里苞谷甜,等到了河北要给俺送两筐……俺媳妇还说要给他纳双新鞋,让他走山路不磨脚……”
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从后面挤过来,鼻尖冻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封皮上洇开小小的湿印。他接过老周递来的阵亡名单,手指抖得厉害,朱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又一个红印:“赵营部下设第一什,阵亡十七人,什长王石头,颍川人,家有老母……第二什,阵亡二十三人,伍长李狗娃,南阳人,年十六,纳鞋底半只……”他一边写一边抽搭,眼泪把纸都洇湿了,朱笔写的字都晕开了,像一朵朵开在纸上的红花。
陈冲没说话,只接过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指尖蹭过密得吓人的针脚,硌得掌心发疼。他抬头望了望身后山涧的方向,喊杀声已经停了,只有山风卷着松涛往这边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追兵被挡住了,后卫营用百人的伤亡,换来了主力进山的时间,也换来了暂时的安全。
探子又铺开地形图,指着伏牛山北麓的深山区说:“将军,这后面全是望不到头的山,更始的轻骑进不来,他们的马在山路里跑不开,咱们在这里扎营,暂时安全。”
陈冲蹲下来,指尖划过图上伏牛山北麓的位置,又划过东北方向黄河渡口的标记,才发现自己走偏了整整两百里——原本该到的河北没到,反而撞进了这深山老林里。可他没沮丧,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那笑里带着点松针的苦香,也带着点说不出的踏实。
“也好。”他站起身,把鞋底小心地揣进怀里,和那枚银角子放在一起,硌得掌心发暖,“这深山里更始的狗腿子伸不过来,我们先在这里扎下根,把伤养好,把地种上。等养足了力气,再往北去河北——反正路是人走出来的,偏了两百里又咋地?只要人在,根在,总能找到能种地、能吃饱饭的地界。”
老周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刀往马鞍上一磕,铛的一声:“就是!狗日的朱鲔,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他能耐我们咋地!等老子养好了伤,非砍了他的头当夜壶!”
小六子扛着长矛,矛杆上的红线头被风刮得晃,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只要能种地,在哪都一样。俺媳妇说山里还能种苞谷,比麦子还甜,等开春了,俺们种一片,给将军送两筐,给狗娃他们也烧点,让他们在下面也尝尝甜滋味。”
阿禾抱着花名册,抽搭着把“伏牛山北麓”几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最后一页,朱笔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花。他摸了摸封皮上之前溅到的血渍,那是狗娃的血,是后卫营弟兄的血,也是革军还没凉的热血。
陈冲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望了望深山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点,能看见山坳里飘着的松明火把,是探路的弟兄在等他们。他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硌得掌心发烫,又抬头看了看南边更始朝廷的方向,嘴角的笑很淡,却比松针的晨光还亮。
这路虽然偏了,可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该去的地方。而革军的旗,迟早会飘在这深山里,飘在往后的河北平原上,飘在所有庄户人能吃饱饭的地界上。山风卷着松涛吹过来,把弟兄们的说话声、小六子的憨笑声、阿禾的抽搭声,往深山里送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