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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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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多虑了。”杨伯安赶紧上前一步,躬着身子说道,“陈冲虽有昆阳之功,可他目无朝廷,私自扩军,这就是谋反!咱们可以对外宣称是他图谋不轨,朝廷是不得已而诛之,天下人只会说他不忠,不会怪陛下。况且刘秀在河北自身难保,铜马、青犊几十万人围着他打,他哪有精力南下?只要咱们动作快,杀了陈冲,收了他的兵,等刘秀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刘玄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盏,盏壁上还留着之前陈冲敬酒时磕出的那个缺口——那是庆功宴上,陈冲不小心磕在案上的,当时满殿的人都笑,说这是陈将军替天下百姓谢恩的印记,他还特意把这个盏留了下来,没舍得扔。他想起陈冲当时说的话:“陛下,臣不要金银,不要美女,只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臣就知足了。”那样一个人,真的会谋反吗?

  可朱鲔的话也在理,陈冲现在在弘农扎根,得民心,要是真等他和刘秀勾连起来,自己的皇位就坐不稳了。帝王的猜忌一旦起了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捏着酒盏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捏得发白了,最后终于咬了咬牙,把酒盏往案上一顿:“就依爱卿所言。以朕的名义下旨,召陈冲入南阳赴宴,加封征西将军,事成之后,重重有赏。只是……动作要干净,不能闹得天下皆知,免得寒了其他义军的心。”

  “臣遵旨!”朱鲔和杨伯安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露出喜色,躬身退了下去。

  刘玄独自坐在殿里,看着案上那个缺了口的酒盏,半天没动。殿外的暑气还是那么重,冰鉴里的冰已经化了一半,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砖上,像谁在无声地哭。他突然伸手把酒盏扫到了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盏碎成了好几瓣,那个缺口的地方裂得最碎,就像他和陈冲之间最后的那点情分,也跟着碎得干干净净。

  他挥了挥手,让宫人把碎瓷扫了出去,自己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发呆。他知道,这道旨意下去,他和陈冲就彻底走到了对立面,更始的天下,也算是走到了头。可他没得选,身为帝王,他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皇位的人存在,哪怕那个人是昆阳的大功臣,哪怕那个人曾经说只想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

  殿外的风卷着暑气吹进来,把藻井上的灰尘吹得漫天飞舞,像无数个无处安放的魂灵。刘玄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庆功宴上陈冲的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只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臣就知足了。”可这句话,从今往后,再也听不到了。

  而在几百里外的弘农山谷里,陈冲正蹲在水渠边,帮着百姓把最后一段渠岸夯实,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新鲜的泥点子,指尖蹭过刚抽穗的稻秧,软乎乎的,硌得指腹发疼。小六子扛着长矛站在旁边,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汗浸得发亮,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将军,俺媳妇说等稻子收了,给俺纳十双新鞋底,到时候给您也送两双,针脚可密了,走多远都不磨脚!”

  陈冲笑着应了,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硌得掌心发暖。他还不知道,宛城的宫廷里,一道要他命的旨意,已经快马加鞭地往弘农赶了。他只知道,今年的稻子长得真好,等收了粮,百姓就能多吃几顿饱饭,这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风从山谷里吹过,带着新稻的清香,也带着一丝看不见的杀气,往弘农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