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妙的抗争
“婶子放心。”陈冲从怀里摸出块银角子,塞到她手里,“这银角子你收着,要是再有人敢抢,你就拿着它去弘农找我,我带兵回来砍了他的头。再说了,成丹现在忙着在宛城捞好处,也没心思管昆阳这点小事,你们安心种地,等我们整顿好了,就回来。”
他又找了小六子的媳妇,让她和赵大的娘互相照应,还把阿禾叫到跟前,嘱咐他把花名册的正本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和张秀才留下的半块杂粮饼放在一起,副本带在身边,每天更新,不能漏了一个弟兄的名字。阿禾哭着应了,把蓝布包得严严实实,塞进了树洞深处,还用泥封了洞口,谁也看不出来。
出发那天,昆阳的百姓几乎都出来了,挤在官道两边,手里攥着煮鸡蛋、新麦做的饼,还有刚摘的黄瓜,往弟兄们手里塞。赵大的娘拄着拐杖,给每个弟兄塞了两个煮鸡蛋,壳都裂了,蛋白流出来,凉丝丝的;小六子的媳妇抱着娃,给陈冲塞了十双新纳的鞋底,针脚密得能砸死人,鞋底上还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革”字;阿禾抱着花名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等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给二狗哥、大柱哥多烧点纸,告诉他们革军没散。
小六子扛着长矛,矛杆上的红线头被风吹得晃,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婶子,嫂子,你们放心,俺们去弘农整顿好了就回来,地还给你们留着,谁也抢不走!俺媳妇纳的鞋底,俺还要给弟兄们每人发一双呢!”
老周骑在马上,卷刃的刀往肩上一扛,骂骂咧咧的:“都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等老子在弘农砍几个王莽的残余,回来给你们带战利品!谁要是敢抢你们的鸡,老子砍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队伍走了老远,还能看见百姓站在官道边挥手,赵大的娘拄着拐杖,直到队伍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抹着眼泪往回走。陈冲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昆阳城头,那面“革”字旗虽然早就被收了,可他知道,旗在百姓心里,在每一块种了麦子的田里,在每一个记得革军名字的人心里,从来没倒过。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弘农边境的驻地。这里是靠近南山的一个小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崖,谷口只有一条窄路能进,易守难攻,远处还能看见伏牛山的轮廓,是他们当年起家的地方。陈冲站在谷口的山坡上,看着下面的空地,风刮过来,带着山里松针的清香,比昆阳的暑气凉快多了。
“这地方好!”老周跳下马,卷刃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杵,溅起几点碎石,“进可攻退可守,离南阳远,朱鲔的狗腿子伸不过来,离咱们的老根据地近,要人有人,要粮有粮,比在昆阳受那帮狗官的气强多了!”
小六子扛着长矛,看着远处的伏牛山,眼睛亮得像星子:“俺爹当年就是从这山里走出去逃荒的,没想到俺还能回来!等下俺就去山里砍点柴,给弟兄们熬粥喝!”
阿禾抱着花名册,坐在山坡上,翻开蓝布封皮,朱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天凤四年X月X日,革军旧部移至弘农边境,离南阳愈远,离心愈近,根基愈稳。”写完了,他把脸埋在花名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是哭,是笑——他知道,革军没散,根还在,以后不管更始怎么削权,他们都有底气。
傍晚的时候,弟兄们在谷里点起了篝火,小六子的媳妇纳的鞋底分到了每个人手里,新麦做的饼在火上烤得香喷喷的,老周啃着饼,骂骂咧咧地说等朱鲔的狗腿子再来,就砍了他们的头当球踢。小六子的娃坐在陈冲腿上,啃着烤饼,渣子掉了一脖子,咯咯地笑。阿禾就着篝火的光,在花名册上写新的名字,是这几天从南山来投的庄户子弟,都是当年和他们在南山共过患难的乡亲。
陈冲摸着怀里的银角子,硌着掌心,暖得发烫。他抬头望了望南边昆阳的方向,又望了望北边弘农的山,知道这一步走对了——既避开了更始的削权,又靠近了老根据地,进退都有余地。朱鲔以为把他调走就万事大吉,殊不知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革军的根扎得更深,扎在百姓里,扎在山里,扎在每一个不想再被抢田、不想再挨饿的人心里。
篝火噼啪作响,弟兄们的笑声混着松涛声,在山谷里飘得很远。陈冲知道,革军的旗虽然收起来了,可旗在心里,在手里,在每一个弟兄的念想里,从来没倒过。而更始的那些人,永远不会懂,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一道削权的诏书能收走的。
远处的山影里,隐约能看见几盏灯火,是南山的乡亲们点的,像撒在黑地上的星子,亮得很。就像革军的未来,虽然还有风雨,可根扎稳了,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