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将
溃兵的逃跑彻底没了秩序,几十万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往北边、往东边、往西边乱窜,自相践踏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壕沟里、营帐后、死马旁,到处都是被踩得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有的莽军干脆把铠甲脱了,扔了武器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降了降了”,有的连滚带爬地往洛阳方向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刘秀看着乱成一锅粥的莽军大营,攥着弓的手终于松了,指节因为攥得太久,泛着不正常的白。他身后的骑兵也大多累得直喘,有的扶着马脖子直呕,有的直接坐在烂泥里,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没过多久,陈冲的方阵就推了过来,两队人在一片狼藉的营地里碰了面。
陈冲走到刘秀面前,两人的甲上都沾满了血和泥,脸也都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亮得像星子。刘秀先抱了抱拳,声音还是哑的:“伯昭兄,这围算是解了。”
陈冲也抱了抱拳,嘴角的笑很淡,却比晨光还暖:“文叔兄这一箭,抵得上十万雄兵。若非你盯死了王寻,这帮莽子聚起来,还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
旁边老周啐了一口,把卷刃的刀往烂泥里一杵,刀身晃了晃:“啥十万雄兵,就是一箭的事!老子还以为之前砍的是真的,白高兴一场!不过这下好了,王寻真死了,看这帮狗日的还往哪跑!”
小六子凑过来,攥着长矛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脸上沾的血和泥太多,笑起来像只花脸的猫:“将军!俺今天砍了六个!比老周哥还多俩!等下收兵,俺能不能先去把俺那半块银角子拿回来?俺要回去给俺媳妇打俩银簪!”
陈冲伸手拍了拍他沾着泥的后脑勺,力道不大,却很稳:“急什么,等下收了兵,先去把城门口那块刻着弟兄名字的城砖搬过来。再捡点干柴,把张秀才留的那半块杂粮饼也拿过来——给死去的弟兄们烧点纸,分分饼,告诉他们王寻死了,昆阳守住了。”
小六子应了一声,攥着矛就往昆阳城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老周哥!你别跑太快!摔了让你媳妇改嫁!”老周骂了句“憨货”,可嘴角却扯着笑,抬脚把脚边一个想装死的莽军踹得滚了两圈。
阿禾抱着花名册蹲在旁边,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把阵亡弟兄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朱笔在纸页上洇开小小的湿印。风刮过来,吹得革军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猎猎作响,破洞里漏出的阳光,比之前任何一个早晨都亮,照在满地的狼藉上,照在弟兄们沾着泥的笑脸上,也照在陈冲怀里那枚被焐得发烫的银角子上——那枚银角子硌着他的掌心,像某种永远不会熄灭的念想,提醒着他,这昆阳城,是这些攥着硬饼、啃着冻土、愿意为他死的弟兄,一点点守下来的。
远处的溃兵还在往北跑,哭喊声混着马嘶声,渐渐飘远了。可昆阳城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只有弟兄们压低的笑声,和阿禾念叨着阵亡名字的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这场仗,真的赢了。而更始的天下,才刚刚掀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