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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应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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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邑跑得比谁都快,他刚在帅帐里喝了半盏酒,听见喊杀声就吓得连盔都戴反了,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北边跑,路上被自己人撞得东倒西歪,还砍了两个挡路的士兵。他跑了不到三里地,就看见前面黑压压的都是溃兵,自相践踏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心里一凉,知道这仗彻底输了,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司马的体面,跳下马混在溃兵里,连滚带爬地往洛阳方向逃。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的时候,就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抵抗了。四十万莽军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哄哄地往北边逃,自相践踏死的就有一万多,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跑得没了影。刘秀的骑兵追了十里地才回来,他的战马累得口吐白沫,瘫在地上起不来,他自己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却还是撑着刀走到昆阳城门口,看着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革”字旗,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陈冲就站在城门口,他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血,有莽子的,也有自己弟兄的,腰间的环首刀砍得卷了刃,却还是站得笔直。他看见刘秀走过来,也露出一点笑意,抱了抱拳:“文叔兄,来得及时。”

  刘秀也抱了抱拳,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陈兄,守得辛苦。若非你在此守了一个月,熬得莽军士气全无,我八千人也不敢这么冲。”他瞅了瞅陈冲身后那面破旗,又看了看城门口哭着记花名册的阿禾,还有正踢王寻尸体的老周,和擦矛上血的小六子,眼里多了几分敬意:“昆阳一战,伯昭兄当为首功。”

  陈冲没接这话,只转身摸了摸那块刻着阵亡弟兄名字的城砖,指腹蹭过上面的刻痕,硌得掌心发疼。他又往老槐树洞里瞅了瞅,那半块张秀才留下的杂粮饼还在,他走过去掏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掰成小块分给旁边的伤兵:“等打完仗,张秀才回来,咱们一起啃。”说完才回头对刘秀道:“首功是死在这里的弟兄,是跟着我守了一个月的革军,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小六子这时候凑了过来,矛杆上的红线头被血浸得发黑,却攥得死紧。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将军!俺砍了四个莽子!比老周哥还多一个!等下回去,俺能不能先让俺媳妇给俺纳双新鞋底?然后再打银簪?”

  老周在旁边啐了一口:“憨货!四个也好意思说?老子砍了七个!等下让你媳妇先给老子纳双鞋底,再给你纳!”他嘴上骂着,却伸手拍了拍小六子的后脑勺,力道比之前轻了太多。

  阿禾抱着花名册走过来,眼泪又掉下来了,却不是哭,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将军!咱们赢了!莽子跑了!阵亡的弟兄……阵亡的弟兄有十九个,俺都记下来了,一个都没漏!”

  陈冲点了点头,伸手掏出怀里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擦了擦上面的血渍,塞到小六子手里:“拿着,回去给你媳妇打最粗的银簪,再让她纳十双最结实的鞋底,你砍了四个莽子,够格。”

  小六子攥着银角子,亮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对着城砖上刻着的名字小声说:“二狗哥,俺没给你们丢人,俺砍了四个,等下俺让俺媳妇多纳两双鞋底,给你们烧过去……”

  天边这时候已经透出了鱼肚白,晨光落在昆阳城头上,落在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革”字旗上,旗面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破洞里漏出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陈冲抬头看了看天,又往南边瞅了瞅,那里是宛城的方向,是疏散的百姓回去的方向,他嘴角的笑终于深了点,低声道:“这昆阳城,守住了。”

  刘秀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面破旗,没说话,只是心里清楚,这一战之后,更始的天下稳了,而眼前这个守了一个月、熬得莽军士气全无的陈伯昭,会是未来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可陈冲没想那么多,他只摸了摸腰间空了的刀鞘,又看了看身边的弟兄,知道这仗赢了,可后面的路还长,但只要“革军”这两个字还在,只要这些弟兄还在,就没有守不住的城,没有打不赢的仗。

  风刮过来,带着晨光的暖意,也带着血腥味,可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冷了。老周还在骂骂咧咧地踢王寻的尸体,小六子还在嘿嘿笑,阿禾还在花名册上写字,那面破“革”字旗还在猎猎作响,像无数个没回家的弟兄,在笑着看这新的一天。

  昆阳城,真的守住了。而更始的天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