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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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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锁攥着自己的矛,指节捏得发白,她把孙二给的半块饼塞进嘴里,硬得硌牙也舍不得吐,就着眼泪咽下去,声音哽咽却坚定:“俺俺也认!俺要为俺娘报仇,为俺哥报仇,跟着陈君,俺死也认!”

  老周啐了一口,把磨刀石往城砖上一搁,甲叶撞得哐当响:“都嚎什么?赶紧把刀磨快了,等下莽子再来,多砍几个狗日的,才对得起陈君对咱们的好!”

  孙二也重新拿起自己的饼,啃得腮帮子都动了,硬饼渣子硌得牙床发疼,他却嚼得格外香,像在尝什么山珍海味。

  而此刻在城里面的马厩里,陈冲刚给枣红马喂了最后一把粟米,自己攥着半块掺麸皮的硬饼,就着瓦罐里的冷水啃。马厩里满是干草和马粪的潮气,冻得他脚趾头都蜷在破鞋里,他却不觉得苦,只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银角子——是小六子之前给他的,被他焐得发烫,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硌得掌心发疼。他想着南边疏散的百姓应该已经在宛城安置好了,刘演的援军应该快到了,再撑一个月,最多两个月,这仗就能赢。

  他忽然听见城头上传来士卒的齐声呐喊,是老周的大嗓门,是小六子的半大嗓音,是铁锁带着哭腔的喊声,混在一起,像闷雷滚在北风里:“为他死,我认!守昆阳,我认!”

  陈冲愣了愣,随即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嘴里的硬饼嚼得更慢了。他知道,这城,守定了。不是靠兵力,不是靠城坚,是靠这些攥着刀、啃着硬饼、却愿意为他死的弟兄,是靠这份同甘共苦的情分,是靠“革军”这两个字刻在每个人心里的分量。

  而此刻莽军的大营里,王邑正坐在烧得暖烘烘的帅帐里,吃着炖得烂熟的羊肉,喝着温好的酒,听着亲兵禀报底下的士兵冻死在营门口,啃着冻硬的粟米饼怨声载道,他皱了皱眉,只挥了挥说“再闹就砍了”,转头继续和王寻商量怎么攻城。他永远不会懂,为什么几千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守军,能比他四十万大军还能熬——因为他永远不会和自己的士兵同甘共苦,永远不会把最后一口粮让给别人,永远不会睡在马厩里,和弟兄们一起啃硬饼。

  风刮过来,带着城头上弟兄们的呐喊,带着马厩里陈冲的笑意,吹过昆阳低矮的夯土墙,吹得城楼上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革”字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破洞漏出灰蒙蒙的天光,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这群愿意为彼此死的弟兄,看着这座用情分守下来的城。

  孙二啃完最后一点饼,把矛杆往城砖上一磕,矛尖映着日头,亮得像要烧起来。他想起当年陈冲在南山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我不是你们的官,是和你们一起讨口饭吃的弟兄。”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食言过。

  “为他死,我认了。”这句话后来被阿禾工工整整地写在花名册的扉页上,被一代代革军的后辈传唱,成了这支军队刻在骨头里的魂——不是畏威,是怀德;不是被迫,是甘愿。

  而此刻的昆阳城头,没有人知道这句话会被传多久,他们只知道,啃完手里的硬饼,等下莽子再来,他们要攥着刀,多砍几个,才对得起那个和他们同甘共苦的将军,对得起身边这些愿意一起死的弟兄。

  陈冲在马厩里,又啃了一口硬饼,冷水硌得牙床发疼,他却嚼得很慢,很香。他知道,黎明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