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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单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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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字都像锥子扎在他心口上。他娘确实叫周氏,田确实是十二亩,娃确实叫狗娃,这些都是他藏在心里的秘密,连同伍的兄弟都没说过,怎么陈冲会知道?他第一反应是妖术,可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他知道这不是假的——上个月他刚收到家里的信,说的就是这些事,信就缝在甲缝里,现在还硌着他的胸口。他攥着帛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滴在帛上,晕开小小的湿印,和阿禾滴在上面的一模一样。

  他旁边同乡的刘二正缩着脖子烤火,看见他哭,凑过来瞅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僵住了。帛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同伍刘二,汝南平舆人,子名铁蛋,去年被官府拉去修皇陵,至今未归,母哭瞎双眼,妻改嫁他人。”刘二的脸“唰”地就白了,他子确实叫铁蛋,确实被拉去修皇陵了,娘确实哭瞎了眼,妻上个月确实改嫁了——这些事他连信都没敢写回家,怕家里人担心,可帛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跟有人在他家住了半年似的。他攥着王承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哆嗦着说:“承、承哥,这、这是咋回事?陈校尉难道会妖术?连我家的事都知道?”

  这话一传开,比之前的妖术谣言还厉害。之前的妖术只是说石头会飞,现在的帛书是直接戳每个人的心窝子——你家的田被收了,你娘病了,你娃饿着,你打仗是为了啥?王寻给你发过粮吗?你死了你家人咋办?这些问题没人敢公开说,可每个人都心里有数,因为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有人偷偷把帛书藏进怀里,有人对着帛书烧纸,跟烧给自己死去的亲人似的,有人干脆把帛书撕成碎片,分发给同乡,说“这是咱老乡写的,让咱别送死”。

  王寻是半个时辰后才知道的。亲兵从普通士兵手里搜出来十几份帛书,呈给他的时候,他脸都绿了。帛书上的内容他没法反驳,因为说的都是实话——新朝改制,确实收了天下田归“王田”,确实把田赐给了长安的贵族,确实把平民的子女充作官奴。他要说这些是假的,那士兵就会问“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你是不是派人查了?”,反而坐实了谣言;他要公开辟谣,说“这些都是贼人造的谣”,可士兵都知道家里的情况,谁也不会信。他气得把帛书撕得粉碎,扔进火盆里烧了,又把捡到帛书的三个士兵以“传播妖言”的罪名砍了头,可越砍,士兵越觉得这是真的——要是是假的,王大司马为啥要杀人?

  等天黑的时候,莽军营里逃亡的人数比往日多了一倍,四十多个人趁着换岗的功夫跑了,被巡逻队抓回来砍了头,可还是有人跑。王寻站在高坡上,看着营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听着底下压抑的哭声,气得把黄金帅盔都摔了,盔缨上的红缨被他扯得稀烂,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能杀传谣的人,能杀捡帛书的人,可他杀不死每个士兵心里的疑问:我到底为谁打仗?

  城头上,陈冲扶着垛口往下看,看着莽军营里零星的火光,还有偷偷烧纸的士兵,嘴角的笑很淡,像霜地里漏出来的一点晨光。阿禾抱着花名册站在他旁边,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射帛书三百份,莽军逃亡四十七人,斩首九人,谣言遍及全营,王寻无法公开辟谣。”他写完了,把花名册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下来,可这次不是哭,是松了口气——这些帛书,比投石机还狠,投石机烧的是营盘,帛书烧的是人心,王寻压得住谣言,压不住真话,压不住每个士兵心里对家的念想。

  小六子蹲在垛口边,把最后一支挑着帛书的箭射出去,箭“噗”地扎在莽军伙房门口,正好赶上开饭的点,十几个士兵围着锅打粥,一眼就看见了露在外面的帛角。他攥着银角子,对着北边小声说:“二狗哥,你看啊,俺射的帛书,都到他们伙房了,他们吃饭的时候就能看见,就知道自个儿为啥打仗了。俺没给你丢人,等打完了仗,俺陪你拼三斤。”

  老周拄着刀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大得把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憨货,射得好!王寻那狗日的,这下头疼了,他能杀传谣的人,能杀捡帛书的人,可他杀不死真话!等下再多射几十份,往他们帅帐旁边射,让王寻那孙子也看看,他到底是为谁打仗!”

  赵破虏拄着刀站在旁边,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甲叶往下滴,砸在城砖上洇出小小的黑印,可他不在乎,只是咧嘴笑,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将军,这招比投石机还毒。投石机是烧他们的营,这帛书是烧他们的心。王寻那四十万大军,不用咱们打,自己就散了。”

  陈冲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他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那里已经透出了一点鱼肚白,离黎明不远了。王寻的恐惧才刚刚开始,而这些帛书,会像种子一样,种在每一个莽军士兵的心里,等它们发芽的时候,就是这四十万大军崩盘的时候。

  风刮过来,带着北边烧纸的焦味,也带着一点晨光的暖意。老槐树洞里的半块杂粮饼晃了晃,没掉下来,像二狗他们在笑,在说“俺们看着呢,你们做得对”。城头上的“革”字旗猎猎作响,破洞里漏出的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

  这仗,他们赢定了。不是靠兵力,不是靠城坚,是靠真话,靠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靠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名字,靠每个士兵对家的念想。王寻的四十万大军,终究是抵不过这三百份粗帛上的大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