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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支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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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声在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个莽军什长举着马灯晃了晃,灯光扫过尸体堆,老周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随时准备扑出去——可那什长只是骂了句“晦气!一堆死人!”,调转马头就往回走,马蹄声渐渐远了。

  老周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却全是冷汗,冻成了冰珠挂在鬓角。他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示意继续捡,自己却走到刚才什长站过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支箭,箭杆上还刻着“新朝奋武”四个字,他啐了一口:“狗日的,箭都拿不稳,还敢来攻城?”

  半个时辰后,二十个人背着满满的箭囊往城上爬。可刚爬到一半,巡逻队又折回来了——这次是两个什长,发现了地上的箭痕。老周骂了句“狗日的阴魂不散!”,把背囊往绳子上一绑,冲着城头上喊“快拉!”,自己却抽刀跳回尸体堆上,和石勇一起挡住了冲过来的巡逻队。

  刀砍在冻硬的甲叶上,发出“铛铛”的巨响,老周的卷刃刀砍翻了一个什长,却被另一个什长的长矛捅在了肩膀上,血瞬间喷出来,冻成了红色的冰珠。石勇拄着木棍,用匕首捅翻了一个莽军,自己却被马蹄踢中了伤腿,疼得嘶嘶抽气。狗娃和小六子在上面看得清楚,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拉着绳子,把装满箭的背囊往城上拽。

  等巡逻队被赶来的莽军大队替换,老周和石勇已经不见了踪影。城头上的人看着空荡荡的绳子,心都沉到了底——可没过多久,城墙根下传来轻微的响动,老周拄着根断了的矛杆,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石勇趴在他背上,左腿的伤口还在流血,两人手里都攥着满满的箭。

  “拉老子上去!”老周仰着头喊,声音哑得像破锣,“箭都带回来了!一支都没丢!”

  城头上的人赶紧把绳子放下去,把两个人拉上来。阿禾数了数背囊里的箭,整整一千零二十支,每支都擦得干干净净,箭头磨得发亮。他抱着箭,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在花名册上飞快地写着:“夜袭拾箭队,二十人出,十八人归,拾箭一千零二十支,大柱、铁牛阵亡,记头等功……”

  写到这里,他哭得肩膀都抖了,朱笔在“大柱”“铁牛”两个名字上洇开大大的红印,像两朵盛开的血花。城头上的弟兄们齐声应了一句“到!”,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在北风里,滚向城根下那片埋着大柱和铁牛的尸体堆。

  刚把箭分发到各垛口,北边就传来了王寻的号角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厉,像有人拿锥子扎人的耳膜。紧接着,几万莽军举着云梯往城墙上冲,喊杀声震得城砖都在抖,王寻站在高坡上,黄金帅盔被营火映得发亮,他以为昆阳箭尽,这次总攻肯定能拿下城头,甚至提前让人备好了庆功酒。

  可他刚举起令旗,城头上突然箭如雨下——“嗖嗖嗖”的破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一千多支箭像黑色的蝗虫扑向莽军,箭头上还带着城根下的寒气,扎在明光铠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扎在没穿甲的刑徒兵身上,直接透胸而过,惨叫声混成一片。

  小六子攥着捡回来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往外放,每放一支就念叨一句:“二狗哥,你看,俺用莽子的箭杀莽子!俺没给你丢人!”他的手不再抖了,矛杆上的红线头在风里晃,却攥得死紧。老周坐在垛口后,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一边捡箭一边骂:“狗日的!这箭还是老子去年在南山打猎用的呢,被你们抢了,现在还给老子!”他射翻了一个莽军什长,那什长胸口插的箭,正是他刚才捡回来的那支,箭杆上还刻着“新朝奋武”四个字。

  王寻在高坡上气得把黄金帅盔都摔了,盔缨上的红缨被他扯得稀烂,他吼得嗓子都破了:“这帮匪徒哪里来的这么多箭!不是说他们箭尽了吗?!”他身后的军侯哆嗦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说“大、大司马,可能是他们……捡了咱们射过去的箭……”

  “废物!”王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可看着城头密密麻麻的箭雨,也只能恨恨地一挥令旗,让部队先撤回去——再冲下去,死的都是自己的兵,箭都给人家捡回去了,等于白射。

  等莽军退了,城头上的人看着剩下的箭——还有八百多支,足够再守两天。陈冲蹲在老周旁边,帮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金疮药倒上去的时候,老周疼得嘶了一声,却咧嘴笑了:“将军,你看,这箭没白捡吧?王寻那狗日的,气得脸都绿了!”

  陈冲没说话,只把一块硬饼塞进他手里,又摸了摸腰间,把之前小六子给他的那枚银角子掏出来,塞回小六子手里。小六子攥着银角子,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被他焐得发烫,他抬头看向北边黑沉沉的莽军大营,又看了看城根下那片埋着大柱、铁牛,还有二狗、柱子的土地,突然觉得,这仗,他们一定能赢。

  阿禾还在花名册上写着,把“一千零二十支箭”记在每一页的空白处,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刻在城砖上的名字。赵破虏拄着刀站在垛口边,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却不在乎,只看着北边的天,那里已经透出了一点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就该轮换乙组上城了,甲组下去喝粥,还是之前那套法子,熬得过莽军的锋芒,熬得过王寻的脾气。

  风刮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点晨光的暖意。“革”字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团烧不灭的火。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树洞里张秀才留的半块杂粮饼晃了晃,没掉下来,像二狗他们在笑,在说“俺们看着呢,你们守得住”。

  陈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看了看南边的天——那里还没有援军的影子,可他知道,黎明总会来的。王寻的四十万大军,终究是啃不下这小小的昆阳城,因为他们有捡回来的箭,有捡箭时拼掉的命,有不该被忘记的名字,有要活着回去给媳妇打银簪的念想,有要守住南边百姓活命路的信念。

  这箭,是莽子的,也是革军的自己的。用敌人的箭,还敌人的身,这仗,他们守定了。

  后半夜的霜还在下,可城头上的火把亮得更稳了。一千多支箭,撑起了又一天的希望,也撑起了革军在这乱世里,永远不会倒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