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和攻击
陈冲没说话,举起铜号角“嘟——”地吹了一声,声音尖厉得像裂帛。乙组的弟兄们本来在城楼后面打盹,听见号角,蹭地就站了起来,有个小兵刚啃了一口饼,听见号角,把饼往怀里一塞,抄起长矛就往东墙跑,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咬着牙往东墙冲。老周看见,骂了句“憨货,饼值钱还是命值钱?等下老子给你抢一块!”,小兵头也没回,喊了一嗓子:“俺媳妇给缝的饼兜还在怀里!饼掉了没事,兜不能丢!俺媳妇说,兜是给俺纳鞋底的样儿,丢了就找不着样儿了!”
陈冲站在城楼上,看着乙组的弟兄们往东墙冲,看着甲组的弟兄们在北墙死扛,看着西墙的滚木砸下去,把云梯砸得断成两截,看着南墙的箭雨把莽子射得往下掉。他的手攥着号角,指节捏得发白,可脸上一点慌都没有——他知道,只要轮换不断,只要弟兄们还能咬着牙扛,王寻的兵再多,也啃不下这昆阳城。
高坡上的王寻气得脸都黑了,他看见城头的守军好像突然多了几百号人,刚被打退的东墙又稳住了,北墙的抵抗反而更猛了,他一把撕了手里的令旗,骂道:“这帮匪徒怎么还有人?他们不是只有一千多号吗?给我再加两万!往北墙砸!我就不信,一千多人能扛住我二十万大军!今天之内,必须把昆阳给我啃下来!啃不下来,你们全都去填护城河!”
两万生力军又往北墙压了过去,甲组的弟兄们已经扛了一个时辰,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小六子的长矛都快攥不住了,老周的刀卷得像锯齿,赵破虏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甲叶都泡得发亮,可他还是咬着牙站在垛口边上,吼着“给老子砍!砍翻一个够本,砍翻两个赚一个!”,声音哑得像破锣,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弟兄们的心口上。
陈冲看时间到了,再次吹响号角,乙组从东墙撤回来,顶到北墙,甲组的弟兄们拖着兵器往回走,有的走着走着就睡着了,撞在城墙上,磕得头破血流也没醒,老周扶着小六子,小六子的胳膊软塌塌地垂着,矛杆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媳妇……新鞋底……软乎……”,老周鼻子一酸,没骂他,只是把他的长矛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城楼后面走。
乙组顶上去之后,硬扛了半个时辰,终于把王寻加派的两万兵打退了。北墙根下的尸体又堆高了一层,把护城河都填平了半截,血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淌,把夯土墙都泡成了黑红色。陈冲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像小山一样的尸体,看着城头上累得东倒西歪的弟兄,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王寻的兵再多,也架不住这么耗,人都是肉长的,砍累了也要歇,可他们有轮换,有底气,有二狗他们看着,有南边等着活命的百姓撑着,他们扛得住。
风刮过来,把城楼上的“革”字旗吹得猎猎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漏出一点晨光,灰蒙蒙的,却亮得灼人。小六子靠在城墙上,摸了摸砖缝里的银角子,又摸了摸怀里媳妇缝的饼兜,嘴角扯出个傻乎乎的笑,对旁边的老周说:“老周哥,等下换班了,俺要去捡刚才掉的饼,俺媳妇说,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老周啐了一口,把扛着的长矛往地上一杵,刀鞘撞在城砖上发出清脆的响:“憨货,等下老子陪你去捡,顺便给你抢块莽子的干粮,让你吃饱了再砍。你小子砍了十二个了,比老子还多俩,等打完了,老子陪你去南山,给你媳妇说,你小子打仗不含糊,给她纳的鞋底,全天下最结实。”
陈冲走过来,手里攥着半块自己藏的杂粮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们俩。小六子接过饼,啃得特别香,硬饼渣子硌得牙床发酸,可他嚼得格外仔细,像在尝什么山珍海味。阿禾抱着花名册从阴影里走出来,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把“小六子杀敌二,累计十二”“老周杀敌三,累计十五”都记下来,眼泪又掉下来,可这次他没擦,任由眼泪砸在纸页上,洇开小小的蓝印——这些名字,这些杀敌的数,他一个都不会忘,他们不该被忘记。
远处的王寻营里又传来了号角声,可这次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嚣张,反而带着点疲态。陈冲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城头上累得东倒西歪却没人退缩的弟兄,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他知道,王寻的饱和攻击还能再来几次,可他们的轮换还能扛很久,只要再扛几天,刘演的援军就来了,昆阳就守住了。
风又刮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点晨光的暖意。老槐树洞里的半块杂粮饼被震得晃了晃,没掉下来,像二狗他们在笑,在说“俺们看着呢,你们扛得住”。陈冲也笑了,把最后一点饼渣子咽下去,攥紧了手里的号角——来吧,王寻,你有多少兵,尽管往这昆阳城砸,老子陪你耗到底。
这城,守定了。这些弟兄,一个都不会少。南边的百姓,等着吧,你们的家,我们帮你们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