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赵破虏早就按着滚木的末端,听见信号,猛地直起身子,吼声像炸雷一样在城头上空滚开:“放!!”

  话音刚落,早就码在垛口后的滚木礌石,一排排往下砸。那些滚木都是拆了昆阳百姓的房梁锯的,上面还留着红春联的残片,“平安”“顺遂”的字被血一浸,红得发亮。礌石是之前仓库里翻出来的,还有拆房子的青石块,少说有几百斤重,砸下去的时候,声音闷得像重锤砸在烂西瓜上。

  第一根滚木砸中了那架爬满人的云梯,正砸在第七层的横杠上,木杠“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爬在上面的七八个刑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跟着断了的云梯往下掉,砸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一排排滚木砸下去,七八架云梯被砸断了四五架,上面的刑徒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有的摔得脑浆迸裂,有的被砸成肉饼,血喷得老高,把晨雾都染成了淡红色。

  剩下的几架云梯上,还有不怕死的往上爬,那个刺青龙的刑徒,云梯断了一半,他攥着半截横杠,悬在半空,还不忘骂两句,结果第二块礌石砸下来,直接把他砸成了肉泥,青色的龙纹混着血和脑浆,糊在云梯的残片上。城头的人都没说话,只有滚木砸下去的闷响,还有下面刑徒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城墙根下就堆了小山似的尸体,血顺着夯土的缝隙往下淌,洇得城砖发黑。那千把个刑徒兵,几乎全灭,只有三五个跑得快的,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裤裆都湿了,身后拖着长长的尿迹,跑出老远还回头看,生怕城头上再砸下什么东西来。

  城头上静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是小六子,他攥着矛的手还在抖,却笑得直不起腰:“俺娘的……真砸啊!这帮狗日的,还想让俺磕头呢!”老周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憨货,笑什么?这才哪到哪。不过将军这招真毒,藏在墙后头,等他们爬到一半再砸,一个都跑不了。”

  赵破虏蹲在滚木堆旁边,数了数剩下的滚木,皱了皱眉:“还剩两成半,得省着用了。”阿禾赶紧抱着花名册凑过来,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第一日试探攻城,杀敌约九百,我军无伤亡”,写完还抖了一下,墨点洇在“无伤亡”三个字上,晕开小小的蓝印。他抬头看陈冲,眼睛里亮得像藏了星子:“将军,咱们没死一个人!一个都没有!”

  陈冲没笑,他站起身,走到垛口边,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看。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得老高,血腥味混着晨雾的湿气,扑得他脸发僵。他伸手摸了摸垛口上凝的血痂,硬邦邦的,硌得指腹发疼。风一吹,老槐树洞里塞的那半块杂粮饼掉出来,落在城砖上,沾了点血,小六子赶紧捡起来,擦了擦,又塞回树洞,嘴里念叨着:“老张爷,你看,莽子就是来送死的,你老就放心吧,俺们肯定给你守着这老槐树。”

  陈冲回头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比晨雾还冷:“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王邑的试探,他见这招不行,接下来的进攻会狠十倍。都给我把弦绷住了,滚木礌石省着用,箭不许乱放,没我的令,谁都不许露头。咱们粮够吃三个月,水够喝三个月,耗也能把这几帮狗日的耗死。”

  赵破虏抱了抱拳,转身去传令,挨个垛口交代,让大家把力气省着用。小六子把长矛往城砖上一磕,矛尖映着晨光,亮得像要烧起来:“将军放心!俺们肯定守得住!等打完了仗,俺还要回南山给我媳妇打银簪呢!”老周也把刀往城砖上蹭了蹭,刃口的豁口被蹭得发亮:“俺还要给爹娘报仇呢,这帮杂碎,死一个少一个。”

  阿禾抱着花名册,把“无伤亡”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朱笔的红印亮得像血。他抬头往北边看,莽军的营寨那边,刚才还嚣张的号角声,现在彻底哑了,只有几声零星的马嘶,还有将领气急败坏的吼声,隔着一里多地都能听见。他想着刚才记的军功,想着等打赢了,要给每个弟兄都立长生牌位,让他们在阎王爷那儿也能挺直腰杆。

  陈冲又往北边看了一眼,晨雾已经散了,能看见莽军营寨里乱哄哄的,赤红色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他知道,王邑现在肯定在营帐里摔杯子骂人,肯定在调集更多的兵,准备下一轮的进攻。但他不怕,他摸了摸腰间的银角子,那是小六子之前要给媳妇的,现在还在他怀里,硌得胸口发疼。他又往南边看了看,那是宛城的方向,是那些疏散的百姓走的方向,是刘演等着援军的方向。

  风又吹过来,把“革”字旗吹得猎猎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被晨光一照,像烧着了一样。陈冲伸手摸了摸旗面上的破洞,指尖蹭过粗糙的布料,想起之前跟赵破虏说的那句话:“此战若赢,你我在天下间便有了一席之地。若输,我们也不用操心后来的事了。”

  现在看来,赢的希望,好像比昨天大了那么一点。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王邑的四十二万大军,不会就这么轻易罢休。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绞肉机。

  远处的莽军营寨里,突然又响起了号角声,比之前更尖厉,更刺耳。陈冲笑了笑,把环首刀插回鞘里,转身走回城楼,从怀里摸出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是之前给百姓发的那种,有点噎人,但他嚼得很仔细,像在尝什么山珍海味。

  小六子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饼:“将军,给俺咬一口呗?俺饿了。”陈冲把饼掰了一半给他,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来,吹得城楼上的瓦片哗哗响,也吹得那面破破烂烂的“革”字旗,在晨光里飘得更高了。

  第一日的试探,结束了。但昆阳城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