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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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锐士营的士兵上来,三两下把使者的官袍、玉带都扒了,只留了条遮羞的犊鼻裤,使者疼得浑身发抖,想喊却不敢喊,只能攥着被扯断的节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冲指了指城门口,对士兵说:“用绳子吊下去,别摔死他。让他回去告诉王邑,要打就打,再敢来劝降,下次割的就是他的头。”

  使者被吊下城的时候,城下的莽军都看傻了,有个小校想上去接,被使者血淋淋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三步。陈冲站在城头上,看着使者连滚爬爬地往莽军营寨跑,直到那抹绯色的影子消失在赤红的旌旗里,才转过身,对着满城的士兵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风还冷,每个字都砸在人的心口上:“刚才那使者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投降封侯,赐金百亩。你们信吗?”

  底下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革”字旗的猎猎声,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拍在旗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六子攥着长矛,矛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褐色的痂。老周把刀往城砖上一磕,刃口的豁口被磕得发亮。

  “我告诉你们,”陈冲往前走了两步,半个身子探出城垛口,残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血红,“王莽的人,什么时候讲过信用?你们就算投降,也是个死。要么被他们坑了填河,要么被拉去当炮灰,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不如拼了命,多杀几个莽子,给家里人挣个脸面,也给南边撤走的百姓多挣点活路。”

  他顿了顿,看向老槐树的方向,树洞里的半块饼还在,被风吹得晃了晃:“老张爷要是知道你们投降,得从祖坟里爬出来骂你们没骨气。小六子,”他突然点了小六子的名,小六子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你媳妇还在南山家眷营等你,你要是死了,她就得改嫁,你舍得吗?”

  小六子攥着长矛的手猛地收紧,矛杆上的血痂被他捏得碎了点下来:“俺不降!俺要杀莽子给俺爹娘报仇!俺要活着回去给俺媳妇打银簪!”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喊得撕心裂肺,城头上的士兵都跟着动了一下。

  老周把刀往城砖上又磕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俺全家都死在莽子手里,俺活着就是为了杀他们,降个球!要死也是死在莽子刀上,不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赵破虏按着刀,甲叶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硬邦邦的蹭着皮肤:“俺跟着将军从弘农走到现在,啥阵仗没见过?当年被郡兵围了七天,不也熬过来了?这次也一样,咱们守得住!”

  阿禾抱着花名册,从城楼的阴影里站出来,脸上还挂着泪,却把册子攥得死死的:“俺给你们记军功!杀一个记一等功,杀十个俺给你们立长生牌位!等打赢了,俺亲自去南山给你们媳妇报信,说你们是英雄!”

  陈冲看着底下两千多双发亮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决绝,有不甘,却没有一个是想投降的。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银角子,那是之前给小六子的,现在小六子还揣在怀里,硌得胸口发疼。他拔出环首刀,刀身映着残阳的血光,举得高高的:“此战无退路!要么死,要么赢!准备第二轮箭雨!滚木礌石都给我码好!谁敢后退一步,我陈冲先砍了他!”

  “杀!杀!杀!”城头上响起整齐的吼声,不像是一千多人的声音,倒像是几千几万人的怒吼,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哗哗往下掉,树洞里的半块饼被震得掉出来,落在城砖上,沾了点新鲜的血,却还是硬邦邦的,像极了这群守城的士兵,硬得硌人。

  远处的莽军营寨里,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比之前更尖厉,更刺耳。陈冲知道,那是王邑大怒的信号,下一轮的进攻,会比之前更狠,更密,像潮水一样,要把这小小的昆阳城彻底淹没。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越来越浓的烟尘,看着那些晃动的赤色旌旗,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飘,却吹不散眼底那片冷得化不开的决绝。

  绞肉机,要转得更疯了。而他们这一千二百七十三个人,就是扔进去的第一块淬了火的肉,要绞碎那些莽军的骨头,要给南边的百姓挣出一条活路,也要给“革军”这两个字,在天下间挣出一席之地。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掉,转身对赵破虏说:“告诉弟兄们,省着点力气,好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