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危机
“二号和三号粮窖?”阿禾吃了一惊,“那可是我们为应对最坏情况,预留的种子粮和最后的储备!总共也不过……”
“眼下,就是最坏的情况之一。”陈冲再次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粮食没了,可以再种。队伍散了,就什么都没了。动用储备,是不得已,也是必须。告诉青苇,让她务必小心,宁可慢一些,也不要暴露。安全第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让她统计一下,南山‘家眷营’中,还有多少存粮。如果可以,尽量多筹集一些,哪怕是杂粮、干菜、腌肉,有多少要多少。我们在这里,不光要养活两千战兵,还要为可能到来的更坏局面,做打算。”
阿禾与石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他们知道,动用南山老本的决策,意味着陈冲已经将“革军”的处境,判定为相当严峻了。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陈冲从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更始朝廷,他始终留着后手,留着那条通往根基之地的秘密通道。
“属下明白!”阿禾与石勇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赵司马,”陈冲又看向赵破虏,“营中事务,你要多费心。口粮缩减之事,需向士卒们解释清楚,但不必隐瞒实情——就说朝廷粮草转运不继,我等正在设法筹措。要让士卒们知道,困难是暂时的,将军与他们同甘共苦,绝不会让大家饿肚子。同时,要加强营中巡查,严防因饥饿而引发的偷盗、斗殴或逃逸事件。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凡有趁乱作奸犯科者,严惩不贷。”
“末将明白!”赵破虏抱拳领命。
“还有,”陈冲最后补充道,“对外,一切如常。每日操练,不可废止,但可适当降低强度,保存体力。营门开放,允许士卒轮休外出,但需严加管束,不得在外惹是生非,更不得透露营中缺粮实情。若有人问起,便说朝廷补给按时发放,尚能维持。”
一道道命令,清晰、冷静、有条不紊地从陈冲口中发出,仿佛那looming的缺粮危机,不过是他军旅生涯中又一次需要克服的寻常困难。他的镇定,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阿禾与赵破虏焦虑的心中。他们领命而去,各自开始紧张的筹备。
接下来的几天,“革军”营地表面依旧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寂。操练声依旧,但似乎收敛了许多。士卒们外出时,也显得更加沉默寡言。而在营地的核心,在阿禾那顶堆满账册与杂物的帐篷里,一场无声的、与时间赛跑的筹粮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几名扮作药材商贩的“游枭”老卒,在一个清晨,混在出城采买的队伍中,悄然离开了营地,消失在通往西面的官道上。他们身上,带着阿禾用炭笔写在一小块薄绢上的、只有青苇才能看懂的密信,以及陈冲口授的、关于启用秘密粮窖的具体指令。
与此同时,在营地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几名被挑选出来的、绝对忠诚可靠的士卒,正在石勇的亲自监督下,连夜加固一辆看似普通的辎重大车,在车底的夹层中,藏入了一些金银细软和几件便于交易的皮货——这是为了在必要时,用于沿途打点或交换。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天,阿禾都要对着那本日益变薄的账册,计算着还能支撑几天。每一天,赵破虏都要在营中巡视,用他冷硬的目光和偶尔几句简短的勉励,压制着因口粮缩减而悄然滋生的不安与怨气。每一天,陈冲都坐在中军帐内,处理着日常军务,仿佛对那即将到来的粮荒毫不在意。只有在他深夜独对地图,目光久久停留在伏牛山方向时,才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峰,捕捉到一丝内心的波澜。
终于,在第十天的黄昏,当夕阳将最后一抹血色涂抹在宛城西郊的旷野上时,一支由十余辆牛车组成的、看似普通的商队,沿着崎岖的乡间小道,缓缓驶近了“革军”营地。商队的人个个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眼神却异常警惕。领头的是一个作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正是石勇麾下的一名得力“游枭”。
营门早已得到密令,悄然打开。商队没有停留,直接驶入了营地深处,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帐篷之后。紧接着,阿禾的帐篷里,传来了他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声。
“将军!到了!粮到了!”阿禾几乎是跑着冲进中军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足足三十石!虽然大部分是杂粮和干菜,但足够全营再撑一个月!而且,青苇管事说,第二批,更多,正在路上!她还说,‘家眷营’一切都好,让大家不用担心!”
陈冲看着阿禾那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好。到了就好。清点入库,登记造册。今晚,给弟兄们加一顿稠的。告诉大家,难关,很快就会过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那些原本因口粮缩减而显得有些沉闷的士卒,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光彩。营地里,那压抑了多日的氛围,仿佛一下子松动了许多。虽然依旧寒冷,虽然依旧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晚,可以吃一顿饱饭了。而那从遥远的伏牛山方向,悄然运来的粮食,也如同一座无形的桥梁,将这支孤悬于外的队伍,与他们的根基之地,再次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陈冲站在帐门口,望着暮色中那些开始忙碌着搬运粮食的士卒身影,目光沉静,望向西面伏牛山的方向。他知道,这次危机,暂时渡过了。但下一次,或许会更猛烈。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为“革军”,找到一条更稳固、更可持续的生存之路。而这条路,显然不能仅仅依赖于从南山老家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