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虑
杨伯安那封密函,连同那根精巧的竹管,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寒露中,被那名沉默的老仆,悄无声息地递入了大司马府后门值守的王管事手中。王管事显然对此类夜间密递习以为常,验看过那隐秘印记后,也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转身没入了府邸深处。
天亮之后,大司马朱鲔在他那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肃杀之气的书房内,屏退左右,独自展开了那封密函。他面色阴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逐字逐句地阅读着杨伯安那措辞恳切、却字字藏锋的文字。
“彗星犯于紫微垣西……客星者,弘农陈冲是也……”
“聚流民逾万,私设官署,自立法度……拥兵数千,甲杖精良……”
“与司徒刘演密谈竟日,所谋何事,外人不得而知……”
“此人城府极深,善于伪装,其心叵测,实乃虎狼之辈……”
“不若趁其尚未完全融入我朝体系……借刀杀人……明正典刑……暗行诛戮……”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投入火盆的冰,在朱鲔心中激起滋滋作响的烟雾与寒意。他并非完全不了解陈冲。自这支“革军”出现在宛城西郊,以其迥异于流寇的严整军容引起注意,到刘演亲自出城接见、相谈甚欢,再到朝会上那场关于编制的争执,朱鲔一直在冷眼旁观。他对这支“外来户”队伍,以及那个看似低调、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扎实的陈冲,本能地怀有警惕与反感。在绿林元老们看来,这天下是他们在绿林山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南阳基业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如今一个弘农来的小小书佐,带着两千人马,就想在这权力蛋糕上分一杯羹,甚至隐隐有攀上刘演高枝的迹象,这如何能让人心服?
杨伯安的这封信,恰好将他心中那份本能的厌恶与警惕,提炼成了具体的罪名与清晰的威胁,更提供了在他看来颇为“实用”的解决方案。借刀杀人,或直接肉体消灭,这本就是乱世中清除异己最常用的手段。
朱鲔捏着那封密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确实动心了。若能将陈冲这颗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成为未来隐患的钉子,趁早拔除,既能打击刘演潜在的羽翼,又能震慑其他心怀叵测的投效者,巩固绿林元老的地位,一举数得。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下令。他缓缓放下密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