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叙旧
他举起酒杯,目光诚挚地看着陈冲,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恳切与真诚:“当年在弘农,我们斗了六年。今天在同一条船上,不如忘掉旧怨,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守望相助。将军以为如何?伯安先干为敬!”
说罢,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目光殷切地望着陈冲。
厅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杨伯安的这番话语,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洒脱与诚意。若换了一个心胸稍窄、或阅历尚浅之人,恐怕真要被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所打动,就此放下戒心。
陈冲看着杨伯安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看着他饮尽杯中酒后那殷切的目光。他心中如同明镜一般,雪亮雪亮。杨伯安是什么人?是那个在弘农,不惜动用郡兵、勾结严象、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的杨家少主;是那个在南山最艰难的时刻,依旧在暗中煽风点火、企图里应外合的幕后黑手。这样的人,会因为同殿为臣,便轻易放下刻骨铭心的仇恨与利益纠葛吗?
绝无可能。
这杯酒,这席话,不过是杨伯安在新的环境下,根据新的形势,采取的一种新的策略罢了。他看出了陈冲的“革军”虽被边缘化,但毕竟是一支独立的武装力量,且与刘演关系暧昧,硬碰硬未必能讨好。与其继续敌对,白白消耗,不如暂且示好,麻痹对方,为自己争取时间,积蓄力量,等待更合适的时机。这“忘掉旧怨”的提议,本身就是一种进攻,一种以退为进的算计。
陈冲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释然与欣慰的笑容。他也举起酒杯,对着杨伯安,声音平稳而诚恳:“杨别驾此言,当真令冲惭愧。回想当年,冲年少气盛,也多有不周之处。别驾能不计前嫌,主动示好,此等胸襟,冲佩服之至!”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挚:“正如别驾所言,如今同在更始旗下,理当同舟共济,为国效力。过去的恩怨,便让它随风去吧。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僚,理应和睦相处,守望相助。冲也敬别驾一杯!”
说罢,他也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样亮出杯底,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
杨伯安见他饮尽杯中酒,脸上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连声道:“好!好!将军快人快语!伯安能与将军尽弃前嫌,实乃幸事!来,再满饮此杯!”
丝竹声重新响起,席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融洽热烈。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真的已将过去的种种不快,都抛诸脑后。
然而,在陈冲那含笑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与清明。他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对面杨伯安那张因酒精而微微泛红、笑容满面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鬼话连篇。这杯酒,是毒药,也是缓兵之计。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杨伯安,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宴罢,陈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在杨伯安亲自送出门外、殷殷道别声中,登上了回营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喧嚣,陈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恢复了一片沉静与锐利。他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开始仔细回味今晚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
杨伯安的“和解”,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接触,他确认了杨伯安在更始朝中的大致立场(亲近帝党与绿林元老,疏远刘演),也感受到了对方那依旧存在的、只是暂时隐藏起来的敌意。这便足够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杨伯安既然选择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他陈冲,也不妨将计就计,暂且稳住这个潜在的敌人,将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如何在这更始朝的浑水中,为“革军”找到真正的发展之路。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城西,远处“革军”营地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而坚定。一场看似和解的夜宴,在觥筹交错与笑语欢声之下,埋下的,却是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伏笔。弘农的旧怨,并未因一杯酒而消散,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这南阳城中,继续着它未完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