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眉军
“可曾探知其首领樊崇为人?有何主张?”陈冲追问。
“樊崇此人,出身贫贱,据闻力大无穷,性豪侠,然目不识丁,并无远图。赤眉军亦无甚政治主张,口号无非是‘吃大户’、‘均衣食’,实则全凭本能烧杀抢掠。其内部亦无比绿林更复杂的派系,全凭樊崇个人勇力与几个大头目的凶威慑服。一旦抢掠受阻,或内部生乱,顷刻间便会分裂、溃散,然其溃散之后,又会形成新的、更小的劫掠团伙,为祸更烈。此军……犹如疫病,无药可治,只有等待其自身消耗殆尽,或……”张季顿了顿,低声道,“或出现一个能将其收束、引导的可怕人物。”
陈冲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已标注了绿林军大致活动范围与朝廷兵马调动的天下形势图前。他凝视着地图东方,代表青、徐、兖的大片区域,那里目前还是一片空白,只有简单的山川城池标记。
他沉默良久,石屋内落针可闻。张季的汇报,仿佛在绿林军这团南方燃烧的烈火之旁,又点起了一堆更加狂野、更加不可控、也更具毁灭性的东方野火。而且,这堆野火,似乎离弘农,离南山,更近了一些。
终于,陈冲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沾了朱砂的细笔。他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笔尖准确地落在地图上“琅琊”附近,然后,缓缓地、用力地,画下了一个醒目的、血红色的圆圈。圆圈不大,却异常刺目。
他凝视着那个红圈,仿佛能透过地图,看到那支以朱砂涂眉、毁灭一切的疯狂洪流。然后,他用一种低沉而清晰、仿佛是在对自己,也是对屋内所有人宣判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绿林军,虽乱,尚有脉络可寻,有刘演这般异数,或有转化之机。即便不能为友,亦未必不能周旋。”
他顿了顿,笔尖从红圈上移开,悬在空中,指向更广阔的东方。
“然此赤眉军……不同。此乃纯粹之破坏力量,无根之浮焰,饥馁所化之恶鬼。其所求者,唯生存与毁灭,无妥协之余地,无道理可讲。其势若成,必如燎原之火,吞噬所经之一切秩序、文明、乃至人伦。朝廷糜烂,诸侯观望,恐无人能制其凶锋。”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冰,扫过赵破虏、阿禾,最后落在张季那犹带惊悸的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将来,我南山若有出头之日,纵横于这乱世棋局,所需面对之最大敌人,或许非是朝廷衰兵,非是地方豪强,亦非绿林群丑……”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血红的圆圈,声音沉重如铁:
“而是这一支——赤眉军。”
石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张季带回的,不仅仅是一个远方暴乱的消息,而是一个关于未来最恐怖梦魇的预言。陈冲那冷静到极致的判断,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刚刚因设立“家眷营”而升起的、关于内部控制的些许争论,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强行拉到了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绝望的层面——在这即将彻底崩坏的末世,不仅要应对近处的豺狼,更要警惕远方那正在孕育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洪荒巨兽。
赵破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战意与凝重交织。阿禾看着地图上那刺目的红圈,第一次感到,自己精心计算的粮秣数字与物资储备,在这样纯粹的、规模恐怖的破坏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与脆弱。
陈冲放下朱笔,走回案前,对张季道:“你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下去好生休养,将东行见闻,无论巨细,尽数录出。赏赐加倍。”他又对阿禾道:“从今日起,‘游枭’对东方,尤其是青、徐、兖、豫诸州的消息打探,需提升至最优先级。不惜代价,务必及时掌握赤眉军动向,尤其是其是否西进之迹象。”
“诺!”阿禾与张季肃然应命。
陈冲不再多言,只是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却久久无法从地图上那个血红圆圈移开。赤眉军的出现,仿佛在他心中那幅天下乱局图上,投下了一道浓重而暴戾的阴影。它提醒着他,乱世的残酷与混沌,远超他之前的预估。未来的道路,将不仅是与严象、与杨家、与绿林军的博弈,更可能是一场与这种最原始、最疯狂毁灭力量的生存竞速。南山的一切准备,都必须更快,更充分,也更……坚韧。因为谁也不知道,那支涂着赤眉的洪流,何时会漫过中原大地,将一切秩序与希望,都冲刷成一片血色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