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林军真面目
张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在权衡,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那奇异的光芒再次闪现:“有。确有一人,与其余诸头目,颇不相同。”
“何人?”
“其人自称刘演,字伯升。南阳蔡阳人,听言谈似是地方大姓子弟,然家道中落。其麾下人马不多,约千余人,自号‘舂陵兵’,驻扎于绿林军势力边缘一隅。”张季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属下因贩卖一批南阳带来的药材,与其麾下一名负责采买的军侯有过接触,由此得知此人。后又设法远远观察过其营地,并与附近百姓打听。”
“如何不同?”陈冲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其治军,似有章法。营地布置,哨探分明,士卒操练,虽装备简陋,但阵列号令,较之他部绿林,严谨许多。禁止无故扰民,劫掠需经核准,分配相对公允,故其部卒与驻地百姓关系,远较他部为善。属下亲见其士卒在驻地帮百姓修缮房屋,换取少许菜蔬,百姓虽仍怀戒心,但并无多少怨言。”
“其二,其志向,似不止于劫掠自肥。与那军侯饮酒闲谈,其人多饮后,曾口吐狂言,言其主刘伯升常叹‘天下苦莽久矣,吾辈起兵,当诛暴莽,安黎庶,复高祖之业’,而非仅仅求一时温饱,据地称王。其部所打旗号,亦非单纯‘赤眉’或怪异符号,隐约有‘汉’字旗影。”
“其三,”张季声音压得更低,“此人似在暗中吸纳流亡士人、有经验的低阶军官,整顿部伍,教授战阵。与绿林其他大头目,若即若离,既不深附,亦不公然对抗。其余绿林头目,对其似乎既轻视其兵少,又隐隐有些忌惮,嫌其‘规矩多’、‘不好相与’。”
刘演。刘伯升。南阳蔡阳。复高祖之业。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冲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迅速在记忆的角落中搜索。刘演……这个名字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长兄?一个在绿林军中颇具威望,但最终因与其他派系矛盾而被杀的豪杰人物。如果真是此人,那确实与寻常绿林头目不同,有其政治野心与一定的组织能力。
“刘演……其人威望如何?可能服众?”陈冲沉吟道。
“目前看来,尚难。”张季摇头,“绿林军主体,仍是那些只知劫掠的豪帅与亡命徒。刘演那套‘规矩’、‘志向’,在多数人看来,恐怕是迂阔,甚至碍事。且其兵少力弱,在几大派系中,并无优势。然则……”他顿了顿,“属下观其行事,沉稳果决,不似虚浮之辈。假以时日,若绿林军内部生变,或天下有隙,此人或可有所作为。只是如今,其势尚微,且绿林这滩浑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刘演或许是个潜在的不同力量,但在当前混乱不堪、弱肉强食的绿林军中,能否生存下来,能否崛起,都是未知数。与这样的势力中的个别人物建立联系,风险与收益同样难以估量。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众人沉思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张季带回来的,并非预想中“可借之大势”的佳音,而是一幅赤裸而残酷的乱世群丑图。绿林军,这个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被无数绝望者视为希望的“义军”,其内核竟是如此不堪。唯有那名为刘演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不知是星火,还是幻觉。
陈冲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重新评估。南下借势绿林军的设想,看来过于天真了。那样的盟友,非但不能助力,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玷污南山之名,甚至被其内部的倾轧所吞噬。然而,刘演的存在,又似乎暗示着某种其他的可能性……
“你做得很好,张季。”良久,陈冲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决断后的释然,“先下去好生歇息,将所见所闻,详细写成文书。赏赐与抚慰,稍后阿禾会安排。”
“谢书佐!”张季挣扎起身,行礼告退。赵破虏扶着他出去。
屋内只剩下陈冲与阿禾。阿禾欲言又止。
“传令,”陈冲对阿禾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暂停一切与绿林军主动接触的筹划。原有计划,全部封存。张季所带回消息,列为绝密,仅限于我等数人知晓,不得外泄。”
“那……刘演此人?”阿禾问。
“留意即可,但不必主动招惹。”陈冲目光深邃,“绿林这潭水,太浑,太深。我南山,暂无本钱,亦无必要,涉足其中。然天下消息,尤其是南阳、荆州动向,需加强打探。或许……我们该将目光,稍稍移向别处了。”
他再次望向墙上的地图,目光掠过荆襄,掠过中原,最终,投向了更北方,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混沌未明的天地。绿林军的真面目,让他失望,也让他警醒。乱世求生,依靠旁人,终究不稳。南山的路,或许还是要靠自己,在这血与火的荆棘中,一步步蹚出来。而那个名叫刘演的微光,或许会成为未来某个时刻,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变数。但现在,他必须将注意力,拉回南山自身,拉回这片在乱世中刚刚获得喘息、却远未脱离险境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