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博弈
那名文吏被带入堂中,面对满堂高官与森然目光,虽面色微白,但举止还算镇定,依礼将锦缎卷轴与一份简短的呈文递上。亲随接过,转呈严象。
严象展开那卷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工整严谨、数据详实的《陈情表》。开篇先以极其恭顺的语气,陈述南山设立之由,乃为安置流民,纾解郡府之忧。接着,便以大量的篇幅与确凿的数字,一一罗列自去岁至今,南山在安置人口、开垦田亩、兴修水利、交纳粮赋等方面的“实绩”。文字朴素,却极具说服力,尤其那一项项累计过万的人口、近两万亩的田土、两万余石的纳粮,任何一项摆在地方官的考绩簿上,都堪称亮眼。表中也承认“管理粗疏,多有逾矩”,但将其归因于“地处僻远,吏员稀缺,流民繁杂,不得已而行权宜”,并多次提及“曾行文郡府,恳请明示”,隐隐将责任上引。最后,则以恳切甚至略带悲怆的笔调,陈述营中因“不实流言”而人心浮动,屯户惧祸,然仍“愿守王法,恭听钧命”,只求“使流民得存,垦事得续”。
看罢《陈情表》,严象面无表情,又命人随机抽取了几箱送来的账册副本,快速翻阅。账目清晰,收支有据,人员、田亩、粮赋的记载环环相扣,虽略显粗糙,却自成体系,难以立刻找出大的破绽。尤其关于“公库粮”的收支,与他从郡府旧档中查到的零星记录,竟能大致吻合。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严象翻动简册的沙沙声。张堪眉头微蹙,高顺面带不屑,杨伯安则是脸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
良久,严象放下手中的简册,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那名垂手而立的文吏,又扫过杨伯安、张堪等人,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冲所陈,本官已阅。南山安置流民,开垦田亩,确有辛劳。然其所行诸多逾制之举,亦是不争之事实。功是功,过是过,岂可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对那文吏道:“你回去告诉陈冲,其所陈之功绩,本官自会核查。然其抗命不遵、阻挠官军、拥兵自重之过,亦需严究。让他好生在南山候着,不得再有任何异动。待本官核查清楚,自会有所处置。退下吧。”
文吏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匆匆退出。
“世叔!”杨伯安急道,“陈冲此乃缓兵之计!其账册文书,岂可尽信?其所谓功绩,多半夸大,甚或是与流民勾结,虚报冒领!岂可因这些虚文,便放缓进剿?”
严象看了杨伯安一眼,目光深邃:“伯安,南山聚民逾万,已成事实。其所陈田亩、粮赋,或有夸大,然根基非虚。若骤然以大军压境,激成民变,万余流民溃散四出,为祸郡县,届时谁来收拾?朝廷追究下来,你我又当如何自处?”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郡国地图前,手指划过弘农与周边州郡:“北疆战事未宁,关中饥荒日甚,南阳、荆襄乱象已萌。值此多事之秋,稳定压倒一切。陈冲之事,需处置,但需稳妥处置。武力,乃不得已之最后手段。在其罪证未至铁板钉钉、人心未尽背离之前,强行动武,智者不取。”
他回过头,对张堪道:“张郡丞,加派得力人手,会同郡府曹吏,仔细核验南山送来的这些账册,并与郡府旧档、黑石乡啬夫处记录,一一比对。同时,暗中查访南山周边,核实其人口、田亩、纳粮之实。若有虚冒不实,或其中藏有更大奸弊,速来报我。”
“下官遵命。”张堪躬身应道。
“高都尉,”严象又看向高顺,“郡兵不可松懈,尤其对南山方向,需加强戒备,但未有本官明确将令,绝不可擅自挑衅接战。此外,对郡城及南山周边要道,严加盘查,凡有形迹可疑、与南山往来密切者,一律详加审问。”
“末将明白!”
杨伯安还欲再言,严象已挥了挥手,示意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众人只得依次退出。
独自留在堂中的严象,再次拿起那份《陈情表》,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眼神复杂难明。陈冲这一手,确实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功绩是实,隐患是真。贸然动武,风险巨大。可若就此轻轻放过,又如何向杨家交代?如何树立威信?更如何向朝廷解释这“逾制”、“抗命”之举?
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陈冲赌的,便是他这新官上任的忌惮与权衡。而这场博弈,还远未到终局。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罪证”,也需要等待,看看这天下大势,是否会给他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动手时机。南山,便如同卡在喉间的一根骨刺,吞不下,也一时吐不出,唯有暂且忍耐,徐图后计。而陈冲,则用这封《陈情表》和一堆账册,为自己和南山,再次赢得了一段极其宝贵、却也注定更加风雨飘摇的缓冲时间。僵局,依旧。但平静的冰面之下,暗流愈发汹涌,杀机,只会在压抑中,酝酿得更加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