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发难
“其二,擅改朝廷赋税,自立规章,形同割据!”杨伯安取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抄录着“均田免赋令”的详细条文,以及“十税一”的征收记录样本,“陈冲公然颁行此‘均田令’,将官田私分流民,并自定‘十税一’之赋率,仅及朝廷‘什一税’之半!此非但坏乱朝廷法度,更是收买人心,使流民只知有陈冲,不知有朝廷!其于谷中自设‘伍-什-里’之制,行保甲连坐;设‘公库’掌财,立‘三老’收心,自立法度,自成一体!此与裂土分疆何异?”
“其三,广布耳目,窥探四方,其心叵测,勾结可疑!”杨伯安的声音更厉,取出几份零零散散、字迹各异的记录,“侄儿已查明,陈冲曾秘密训练并派出不下二十余人,扮作商贩、流民、游学士子,分赴关中、河北、南阳、荆州乃至长安洛阳,行踪诡秘,显为打探消息、广布耳目!其与外界联络,多用密语暗号,极难侦知。更有人指证,其与南阳、荆州等地新起之‘盗匪’势力,似有暗中勾连之嫌!凡此种种,岂是一个‘安置流民、保境安民’的‘能吏’所为?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杨伯安每说一条,便出示相应的“证据”,虽多是抄本、草图、零星记录,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条清晰而骇人的指控链条:陈冲不仅擅权逾制,更是蓄谋已久,其势已成,其心当诛!尤其最后关于“广布耳目”、“勾结盗匪”的指控,更是将陈冲的行为,从“地方吏员不法”直接提升到了“危害朝廷安全”的层面。
严象一直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随着杨伯安的陈述和一件件“证据”的呈现,目光越来越锐利,越来越冷。当杨伯安说到“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时,严象一直轻叩着案几的手指,骤然停了下来。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杨伯安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严象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案上那些“证据”,而是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寒风呼啸,卷动枯枝,天色愈发阴沉。
“私蓄甲兵过制,擅改朝廷赋税,自立法度,广布耳目……”严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更有勾结外寇、窥伺四方之嫌……好,好一个陈冲!好一个‘安置流民、保境安民’的‘能吏’!”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杨伯安,脸上那惯常的沉静终于被一种混合着震怒、凛然与决断的冰冷神色所取代。他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证据确凿,罪无可逭!此等目无朝廷法度、心怀叵测之狂徒,岂能再容其逍遥于光天化日之下,祸乱地方,窥伺神器?!”
他厉声喝道,声音在书房中回荡:
“传本官令:即刻锁拿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协理吏陈冲,押入郡府大牢,严加看管!一应涉案文书、证物,悉数封存!令郡尉高顺,即刻点齐兵马,加强郡城及南山方向各要隘防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再行文南山,责令其营中一应属吏、兵卒,不得妄动,听候处置!若有抗命,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诺!”门外侍立的亲随闻声,立刻高声应命,脚步声急促远去。
杨伯安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淹没理智。他强压下激动,深深躬身:“世叔明断!为国除奸,弘农幸甚,朝廷幸甚!”
严象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目光深邃难测,仿佛在思索着这道命令下达后,将在这片土地、乃至更远的地方,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只摆了摆手,示意杨伯安可以退下了。
杨伯安会意,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走出郡守府,登上马车,车帘放下的刹那,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恭谨与沉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也得意到极致的笑容。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陈冲,看你这次,还能如何狡辩,如何逃脱!
几乎就在杨伯安马车驶离郡守府的同时,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郡兵,在高顺亲自率领下,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奔西城那条僻静小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铿锵声,瞬间撕裂了午后郡城那虚假的宁静,也惊起了无数躲在门窗后、惊疑不定的目光。
风暴,终于在这一刻,撕去了所有伪装的平静,露出了最狰狞、也最直接的獠牙,向着那座破败的旧吏舍,向着那个名为陈冲的“猎物”,悍然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