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来人
“高都尉,”甄阜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派人前去通传,就说长安天使、谏大夫甄阜,奉旨查问屯垦事务,令协理吏陈冲,即刻前来见驾。”
“是!”高顺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疑惑,点了两名嗓门洪亮的军侯,策马上前,来到那片操练空地前,高声将甄阜的命令复述了一遍。
操练的队伍停了下来,那名小头目(扮作队率模样)小跑上前,单膝跪地,操着浓重的异地口音,结结巴巴道:“天……天使大人?陈……陈书佐在……在后头仓廪清点粮账,小的这……这就去禀报!”说罢,连滚爬爬地朝着谷内那几座仓廪方向跑去,姿态仓皇,倒真像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吏。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刻钟后,只见从谷内仓廪方向,匆匆走来数人。为首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深衣,面容清癯,肤色因常年户外劳作而略显黝黑,步履稍快,但神色恭谨,正是陈冲。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人年纪稍长,作吏员打扮,捧着几卷简册,神色紧张(正是阿禾假扮的文书);另一人则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浅疤,穿着半旧的号衣,似是护卫头目(赵破虏简单易容,收敛了全部杀气)。
陈冲来到甄阜马车前十步外,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沉稳:“下吏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协理吏陈冲,恭迎天使!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他身后的阿禾与赵破虏也随之跪倒。
甄阜没有立刻让陈冲起身。他缓缓走下马车,来到陈冲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伏在地上的身影。良久,才淡淡道:“抬起头来。”
陈冲依言抬头,目光平静,迎上甄阜那锐利如刀的视线,不闪不避,也无过分惶恐,只有臣下见上官应有的恭谨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陈冲,”甄阜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本官奉旨,查问你于南山所为。有人告你擅募流民,私蓄甲兵,自定赋税,坏乱法度,其心叵测。你有何话说?”
山谷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劳作的农人,操练的“民兵”,乃至高顺身后的郡兵,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望向跪在尘埃中的那个青色身影。
陈冲面色不变,再次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回天使,下吏冤枉。下吏自受郡尊委派,总理南山屯垦,惟知尽心王事,安置流亡,垦荒实边,以纾郡府之忧,绝无二心。所募皆为逃荒饥民,授以田器,督其耕作,所行皆为《田律》、《屯田令》之常法。营中虽有丁壮,乃为防盗护粮,皆从流民中择其健者,编列成伍,授以木兵,闲时操练,与乡间保甲无异,员额、器械,皆在郡府批文允可之内,绝无私蓄甲兵之事。至于赋税,”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苦涩,“流民初附,所垦皆生荒薄地,产出微薄,下吏唯恐其再度流散,为祸地方,故暂定所产十缴其一,以为营中公费,维系至今。此乃权宜之计,确与朝廷常制有违,然实为安民所需,下吏已屡次行文郡府,请求明示,然……”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郡府未置可否,他只能勉力维持。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擅募”说成“安置”,将“私兵”说成“保甲”,将“自定赋税”归为“权宜安民”,且将所有责任,隐隐与郡府的默许或含糊批示挂钩。既未完全否认指控,又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更将皮球轻轻踢回给了“上官批示不明”。
甄阜目光微闪,不置可否,只道:“是否冤枉,非凭你一面之词。本官既来,自当详查。你营中丁壮名册、田亩图籍、仓廪收支、乃至一切文书账册,即刻封存,听候核查。营中一应人员,未经允许,不得擅离。你可能做到?”
“下吏遵命!一切听凭天使查验!”陈冲再次叩首,毫不犹豫。
“很好。”甄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片看似平静的山谷,对高顺道:“高都尉,带你的人,协助天使随员,即刻接管营中各处文书房、仓廪,清点人员物资,核验账目。陈冲及其主要属吏,随本官至郡城问话。”
“末将领命!”高顺抱拳应道,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这山谷看着普通,陈冲应对也似乎恭顺,可为何他总觉得,哪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那平静之下,仿佛隐藏着什么。但甄阜有令,他只能执行。
陈冲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对身后的阿禾(假文书)低声吩咐了几句,阿禾连连点头,小跑着去安排了。陈冲则转身,对甄阜躬身道:“天使请。下吏这便随天使回郡城,聆听训示。”
他的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山谷中,那些“农人”和“民兵”依旧在远处观望,眼神中带着普通乡民对“官老爷”天然的畏惧与好奇。阳光洒在田垄上,炊烟依旧袅袅,一切如常。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在昨夜,那些真正的“精锐”藏身何处,那些要命的文书化为了何物,那些足以定罪的“逾制”之物又沉睡在哪片山岩之下。这副精心准备的、粗糙而逼真的“普通屯垦点”假象,已然毫无破绽地呈现在了来自长安的、最严厉的审视者面前。
甄阜深深看了陈冲一眼,转身登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黄土,在郡兵的簇拥下,缓缓驶离山谷。陈冲与“阿禾”、“赵破虏”等人,步行跟随在车后,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山谷,在身后渐渐远去,依旧保持着那副令人困惑的、过分的“平静”。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被这平静的表象,暂时地、巧妙地推迟了。但它真的被推迟了吗?还是仅仅被导入了另一条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轨道?无人知晓。只有伏牛山沉默的群峰,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