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的选择
王匡不知道答案。这是一场赌博。但他清楚,比起被杨家状文牵着鼻子走,立刻对陈冲采取强硬措施导致局面不可收拾,这条路,至少为自己,也为整个弘农郡,争取了时间,留下了一丝微弱但存在的希望。至于陈冲本人是死是活,他已顾不上了。能借此保全自身和郡中大体安定,已是万幸。
想通了这一点,王匡那僵直了半夜的身体,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提起仿佛有千钧重的笔,蘸饱了墨。他没有重新铺纸,而是在之前那份写给陈冲、措辞严厉、责令其“赴郡城解释”的文书草稿旁,开始起草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文书——给州牧及朝廷相关部门的紧急奏报。
他写得极慢,字斟句酌,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推敲。既不能明显为陈冲开脱,触怒杨家及可能看到状文的上官;又不能将陈冲的“罪”说得太重,断了所有后路。他巧妙地将杨家状文中的尖锐指控,用“风闻”、“据报”、“似有”等不确定词语引出,然后以“经臣初步查核”、“然据地方反映”等句式,引入陈冲安置流民、兴修水利、维护地方治安等“事功”,以及南山人口聚集、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的“隐忧”。最后,他以极其恭谨、惶恐而无奈的笔调,陈述自己“才疏德薄”、“驭下无方”,致有此等“擅专跋扈”之吏,然“虑及南山情势特殊,骤加严惩恐生大变”,故“不敢自专”,特“据实详陈,伏乞天威睿断,训示方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感觉浑身虚脱,冷汗已浸透了内衫。他知道,这份奏报一旦发出,便再无回头路。它将与杨家的联名状文,几乎同时摆上州牧乃至朝廷某些官员的案头。两相对照,会引发怎样的解读、猜疑与博弈,他无法预料。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弘农郡挣出的唯一一条狭窄生路。
窗外的天色,已由青灰转为淡淡的晨白。王匡用冰冷的手,拿起郡守大印,在奏报末尾郑重钤下。鲜红的印文,在素帛上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是他押上身家性命与仕途前程的赌注。
“来人。”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一直在门外忐忑守候的郡丞周明,应声轻轻推门而入,看到王匡那仿佛大病一场、却又眼神幽深难测的模样,心中一凛。
“将此奏报,以六百里加急,即刻发往州牧府,并……抄送尚书台。”王匡将密封好的奏报递过去,手指微微颤抖,“另,昨夜拟给陈冲的那份质询令,也一并发出,按常例传递即可。”
周明接过两份文书,感觉到截然不同的分量。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郡尊,那杨家那边,以及城中流言……”
“流言止于智者。”王匡闭上眼,挥了挥手,脸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后的漠然,“本官已依律呈报上官,请求裁夺。余事,非我等所能预。你去吧。”
周明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一盏残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王匡独自坐在渐渐明亮的晨曦微光中,望着窗外郡城渐渐苏醒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或许在杨伯安看来是懦弱拖延,在陈冲看来是虚伪自保,在上官看来是首鼠两端。但他已别无选择。他将陈冲的罪状轻轻包裹,系上了一根名为“大局”与“隐忧”的丝线,抛给了高高在上的庙堂。是将其当作需要立刻切除的毒瘤,还是可以暂时观察、甚至利用的疖疮,已非他所能掌控。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来自州牧或朝廷的反应,等待陈冲接到他那份严厉质询令后的举动,也等待……南山那片他既依赖又恐惧的土地,在这骤然降临的惊涛骇浪中,是轰然崩塌,还是……奇迹般地,继续存在下去。
赌局已经开始。而他,这个并不高明的赌徒,已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剩下的,唯有听天由命。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上,映不出半分血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官场老吏的晦暗与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