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对抗演练
“汝,”赵破虏声音冰冷,“见敌变阵,为何不报?为何迟疑?”
那队率浑身一颤:“回……回司马,末将见敌左翼突出,心知有异,然……然未见本军旗鼓变化,不敢擅自……”
“不敢擅自?”赵破虏打断他,厉声道,“新规明言,队率有察敌、预警、于紧急时相机微调之责!汝见敌锋已至眼前,还等后阵旗号?等敌矛戳到汝鼻尖上,再等旗号吗?!此非不敢,乃是蠢!是殆误战机!”
他又转向王黑子:“还有你!敌已变阵突击,旗鼓反应慢了何止三息!中军左翼转向拖沓,与右翼脱节!汝之号令,呆板迟滞,如老牛拉破车!演练尚且如此,若是实战,右翼这百十弟兄,已因汝之迟钝,尽数葬送!”
王黑子以头触地,汗出如浆,无言以对。
赵破虏又走到“玄”军阵前,盯着韩季:“汝,左翼突出,时机尚可。然穿插过深,右翼跟进稍慢,致使左翼突前部有被反夹之险,汝可知?”
韩季凛然:“末将知!当时见敌右翼已乱,想一举击溃,故而……”
“故而贪功冒进!”赵破虏斥道,“若‘赤’军中军反应再快些,左翼收缩再坚决些,汝那突出的百人,便是送入口中之肉!演练可重来,人命只有一条!”
训斥完毕,赵破虏重新登台,看向陈冲。陈冲微微颔首,走上前,面对台下或站或坐、喘息未定的六百士卒,以及更外围围观的大批屯丁、屯户,缓缓开口:
“今日演练,诸位辛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挂怀。然则,暴露之问题,需我等深省!”
他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其一,号令传递,仍有滞涩。旗鼓虽简,然战场情势瞬息万变,后阵观全局,前阵见细微。队率、什长,需更善察敌情,于紧急时,敢于依据基本战术原则,做有限调整,并迅速报于后阵。而非一味等待,坐失良机。此非违令,乃是尽责!”
“其二,阵型保持,易散难聚。行进间接敌、转向、遭突击时,队列易乱,前后脱节。需加强在运动、受压状态下保持基本队形、快速重组阵型的训练。什长、伍长,于此时作用关键,需主动呼喝,收拢部众,填补空缺。”
“其三,也是今日最显之弊——基层军官,尤是什长,临机处置之能极缺!”陈冲目光扫过那些大多年轻的什长,“见局部危机,或茫然无措,或只知随大流冲杀,不会判断情势,不会组织身边三五人进行力所能及的抵抗、迟滞、或掩护。战场之上,并非所有指令都能及时下达至每一个人,许多时候,需什长、伍长凭借本能与经验,做出最有利于本什、本伍的判断与行动。此等能力,非凭空而来,需在对抗演练、战术推演中,反复锤炼!”
他顿了顿,指向阿禾手中那块记满了符号与文字的木板:“今日演练,所暴露之大小问题,计二十七项。自明日起,各队需依据这些问题,逐项整改加练。‘赤’、‘玄’两军指挥者,需各自复盘,写成条陈,三日后呈报。半月之后,再行对抗。届时,再观成效!”
“凡今日表现突出之什长、伍长、乃至士卒,”陈冲语气转缓,“如‘玄’军左翼先锋数人,‘赤’军右翼于混乱中仍能聚拢数人结阵抵抗者,皆记录在案,予以嘉奖。凡怯战、避战、私自脱离战位者,亦需惩处。”
“战场无情,演练即实战!望诸位牢记今日教训,刻苦操训,他日方能在真正厮杀中,保住性命,克敌制胜!”
陈冲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许多还沉浸在演练兴奋或沮丧中的人清醒过来。王黑子与韩季各自召集本部,就在场边开始低声复盘、争论、总结。那些被点出的“问题什长”,更是面红耳赤,暗自咬牙。
侯五挤在围观人群中,将演练过程与陈冲的训话听了个大概。他眼中光芒闪动,陈冲所指出的问题,确实切中要害,尤其是对基层军官“临机处置”能力的要求,已超出了寻常流民武装的范畴,更像是在系统培养一支正规军队的骨架。他默默记下那几个被点名嘉奖的“先锋”与“善守者”的名字,这些人,或许值得日后多加留意。
夕阳西下,将操练场上凌乱的足迹与残留的白灰染成一片昏黄。第一次对抗演练的硝烟已然散尽,但它暴露出的肌体上的淤青与骨骼间的生涩,却清晰地呈现在陈冲与赵破虏面前。整改的清单已然开列,训练的靶标更加明确。这支在深山中艰难成长的队伍,在经历了第一次“见血”般的内部碰撞后,或将迎来新一轮更加痛苦、却也更加必要的捶打。而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这反复的锤炼与不足的暴露中,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