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附之民
“十税一”、“田归己有”的传言,如同暮春时节最富生命力的蒲公英种子,乘着山风与无数张或惊叹、或向往、或将信将疑的嘴巴,顽强地穿透了郡府试图“压一压”的微弱屏障,越过黑石乡的界碑,向着更广阔的、被苛政、天灾与日益深重的绝望所笼罩的乡野蔓延开去。最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过去后,在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守着几亩薄田或干脆已无田可耕的农夫、佃户、以及散落各处的零散流民心中,这传言渐渐发酵,化作一种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灼人的念想。
“伏牛山……真有这种地方?”
“五十亩地,只交一成租子?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还能传给儿孙?”
“不会是骗人去当苦力,或者……是贼窝吧?”
“听说是个姓陈的书佐在管事,是官府办的‘屯垦’……”
“官府?官府能有这好心?”
“可黑石乡那边,确实有人看见南山里出来的人,气色比外头好,还能用粮食换盐布……”
“要不……去看看?反正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议论、猜测、犹豫、恐惧,最终在又一场迟来的、毁掉春苗的倒春寒之后,在许多人家中那见底的米缸与官府胥吏催逼赋税的凶狠面孔面前,化作了实际的行动。起初是三三两两,趁着夜色,背着仅有的破旧家当,搀老扶幼,离开快要活不下去的村落,向着西南方那传说中有“生路”的群山轮廓摸去。很快,变成了小股,乃至数十人一伙的迁徙队伍。他们大多来自弘农郡东部、北部受旱灾与赋税双重打击最烈的县乡,也有零星从更远的河内、河东甚至司隶地区逃荒而来的。
这股自发汇聚而来的人流,在通往伏牛山南麓的几条主要山道岔口,遇到了意料之外的“迎接”。既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匪盗,也非官府的差役,而是一些穿着与普通农夫无甚区别、但腰间挂着木牌、手持削尖木棍的汉子。他们人数不多,十几二十人一队,守在路口要隘,身后用树干和石块垒着简单的障碍。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眼神里带着老兵特有警惕的精悍汉子,名叫金三,曾是赵破虏手下的一名什长,因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伤了腿,落下微跛,被调来负责这新设的“山口接应卡”。他手下二十人,都是从“屯垦护田营”中挑选出的、家眷俱在谷中、为人沉稳、略通拳脚的老兵或可靠屯丁。
看见远处逶迤而来的、扶老携幼、面带饥色与惶惑的人群,金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挺直腰杆,握紧了手中木棍,虽无兵器,队列却自然而然地显出几分训练过的整齐。
待人群走近,在数十步外畏缩不前时,金三上前几步,抱了抱拳,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诸位乡亲,可是要往黑石乡南山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互相推搡着,最后推出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胡子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拱手还礼:“这位……这位壮士,我等……我等是听闻南山有官府安置流民,垦田活命,特来投奔,不知……”
“可是为‘均田’、‘十税一’而来?”金三直接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
人群再次骚动,许多人眼中迸出热切的光,连连点头:“是,是!壮士,那传言……可是真的?”
“传言不便,确有新政。”金三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冷漠,“然我南山‘屯垦营’,非是来者不拒之地。欲入山者,需守规矩,经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