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成赋
“公库粮,首要便是保障军需。”陈冲断然道,“士卒家眷分田,士卒本人口粮饷银由公库支,阵亡伤残有抚恤——此诺,必须兑现!唯有让士卒无后顾之忧,让其家人切实享受新政之利,他们才会真心为这片土地拼命!”
正如陈冲所料,也正如陈老栓所忧,“十税一”的惊雷,以惊人的速度,伴随着“伏牛山中有田分、租子只要一成”的爆炸性流言,冲出山谷,席卷黑石乡,迅速向更广阔的弘农郡乃至临近州郡蔓延。
黑石乡的乡啬夫闻讯,吓得面无人色,连夜修书,以“六百里加急”的规格(当然只是形容),将陈冲“擅改税制、收买人心、其心叵测”的紧急密报,送往郡城。乡间残存的农户、猎户、乃至小地主,闻之先是愕然,继而将信将疑,最终,许多人心中那被沉重赋税压得麻木的绝望,被这传言撬开了一丝缝隙,眼神开始闪烁不定。
郡城,杨府。
“十税一?”杨伯安听罢杨福的禀报,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珏“啪”一声轻响,竟被他不自觉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脸上惯常的从容与算计,第一次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暴怒与深深忌惮的神色所取代。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杨伯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均田也就罢了,竟敢定下‘十税一’!这是公然与朝廷税制割席!是在扇天下所有官吏、所有豪强的脸!是在告诉那些泥腿子,不交朝廷的税,也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急促踱步:“此例一开,周边郡县之民,谁还愿安分守己,缴纳五六成乃至更高的租赋?人心思变,必如洪水溃堤!这已不是拥兵自重,这是要掘断朝廷,掘断我等士族豪强的根基!王匡!王匡这个蠢物,竟能坐视至此?!”
杨福垂手侍立,冷汗涔涔:“少主,如今流言已如野火,恐怕压不住了。那陈冲,这是要自立一国啊!”
“自立一国?他还早!”杨伯安霍然转身,眼中杀机毕露,“但他这是在玩火,玩一场足以将他自己、将那片山谷,乃至将整个弘农郡都拖入万劫不复的火!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将山谷内‘十税一’的详情,尤其是其田契样式、征收方式、公库管理,给本公子摸得一清二楚!同时,在郡城,在各县,给我全力散播流言——就说黑石乡南山陈冲,假借屯垦之名,行割据之实,擅改祖宗法度,蛊惑流民,其志在谋反!言辞要狠,指向要明!我要让这‘十税一’,变成催他命的符咒!”
“那……侯五那边?”
“让他加紧活动!尤其留意谷中是否有对新政不满者,是否有觉得分配不公、或担心引来外祸的!陈冲此举,看似收买人心,实则必然触动内部一些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原本有些特权、或与外界有勾连的!这便是破绽!”
郡守府,王匡捏着黑石乡啬夫那封字迹潦草、充满惊惶的密报,以及市井间已然开始流传的种种骇人听闻的谣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无力。
陈冲……这个他一手提拔,本以为只是有些能耐、懂得分寸的属吏,竟敢做出如此骇人听闻、大逆不道之事!十税一?这是将朝廷法度、将郡府威严置于何地?此事若传至长安,他王匡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纵容属吏擅改税制,收买民心,这是什么罪名?
可……若此刻严词斥责,乃至发兵讨伐呢?南山有兵过千,据险而守,岂是易与?更关键的是,那里聚集了数千流民,一旦开战,必然血流成河,酿成滔天大祸,他这郡守之位,立时便要丢了。而且,陈冲打的是“屯垦”、“安民”的旗号,那“公库粮”名义上也用于养兵自保,某种程度上……确实缓解了郡府的压力。
怎么办?弹压?风险太大。默许?等同附逆。上报朝廷?那自己“失察”、“纵容”的罪名就坐实了。
王匡在书房中枯坐至深夜,最终,他提起笔,写下两道命令。一道给黑石乡啬夫及临近县令,措辞严厉,令其“严密关注南山动向,弹压谣言,不得使流言扩散,滋扰地方”,但对陈冲的“十税一”,只字不提,仿佛不知。另一道,则是以私人名义,给陈冲的一封简短手书,语气“恳切”,提醒他“行事需谨守本分,勿授人以柄,致令上官为难”,并“关切”地询问“屯垦营”今春粮秣可还充足,防务是否稳妥,若有难处,可“酌情”呈报。
这既是一种无力的警告,也是一种撇清与观望。王匡将难题,又轻轻推回给了陈冲,也推给了时间。
伏牛山谷中,第一场春雨终于姗姗来迟,淅淅沥沥,敲打着新发的草芽与人们焦灼或期盼的心。陈冲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山野,手中摩挲着王匡那封语焉不详的手书。他知道,“十税一”这把双刃剑,已然出鞘。它为他赢得了山谷内绝大多数人的死力,也为他招来了前所未有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与杀机。
未来的路,注定更加凶险。但他已无退路,只能握紧手中之剑,在这“十税一”所划出的、清晰而危险的界限内,为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搏一个或许不一样的明天。春雨润物,亦助火势。山谷内求生的希望与山谷外汹涌的杀意,都在这雨中,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