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临
他转身,面对众人,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紧迫的指令:
“第一,抢种继续。在霜冻不至致命之处,但凡有土、能引水之地,全部点种越冬菜蔬,如蔓菁、冬葵。哪怕只收一季菜叶,也能顶些粮食。同时,组织所有老弱妇孺,加大野菜、可食草根树皮的采集、晾晒,储备过冬。”
“第二,营房加固与扩建。窝棚不能过冬,必须立即着手,利用工程剩余的木料、石料,兴建一批土木结构的永久或半永久屋舍。优先建造公共仓廪、工匠作坊、医寮及学堂。新建屋舍需规划防火间距,预留街道,挖掘排水明沟。此事由石勇总揽,各部部长、屯长具体负责,按‘工分’征调丁壮,务必在大雪封山前,让所有人,至少是谷内正户,有遮风挡雪之处。”
“第三,储备柴薪。入山伐木,不限于工程所需,更要大量储备过冬燃料。划定区域,分段砍伐,注意防火。所伐木柴,集中堆放,按户配给。此事亦纳入‘工分’考核,多劳多得。”
“第四,整训与防务。”陈冲看向赵破虏,“赵屯长,农事稍歇,正值操练良机。三部丁壮,除必要警戒、伐木、营建者外,全部投入冬训。内容要更实,除队列、号令、兵器外,需增加山地行军、野外生存、夜间辨识、简易工事构筑等科目。尤其要演练,一旦谷外流民失控冲击,或遭遇小股武装袭扰,如何分区据守,如何快速增援,如何安抚内部。‘巡察队’扩编至百人,由你直领,加强谷内及外围要道巡哨,严查奸细,维持秩序。”
“第五,”陈冲最后道,语气格外沉重,“粮食管控,必须再严。从明日起,谷内正户口粮,再次削减一成,所减部分,计入‘工分’奖励池,奖励那些在营建、伐木、操练中表现优异者。谷外收容所及依附饥民,粥场照旧,但需加大‘以工换食’力度,凡有劳力者,必须参与指定劳役,否则不予施粥。同时,组建数支精干小队,由阿禾挑选可靠、机灵之人带领,携带剩余钱帛,分头出山,向南、向东,冒险前往尚未完全断绝商路的偏远州县,或设法与那些胆大包天、仍在暗中运作的粮商接洽,不计代价,采购粮食。能买回一石是一石!”
命令既下,整个山谷及其附属的庞大聚落,再次如同上紧了发条般,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驱动力不再是“以工代赈”的希望,而是对严冬与未来更大危机的、实实在在的恐惧与准备。
田地里,刚刚收获完秋粮的农夫们,来不及喘息,又扛起简陋的耒耜,在寒霜覆盖的土地上,抢种下最后一批耐寒的菜籽。山坡上,伐木的叮当声日夜不绝,粗大的原木被拖下山,在指定的空地上堆积成山。谷内各处,打夯号子声、锯木声、凿石声此起彼伏,一座座比窝棚结实许多的土坯房或木石结构屋舍,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拔地而起。
赵破虏的操练场上,呼喝声更加响亮,也更加严酷。木矛的刺杀、圆阵的防守、山地间的迂回包抄演练,在越来越冷的天气中进行,许多丁壮手上、脸上都生了冻疮,但无人敢懈怠。巡察队的巡逻范围进一步扩大,对谷内陌生面孔的盘查也越发严格。那个自称“张简”的书生,因几次试图打探仓廪具体位置和守卫换班时间,引起了青苇的警惕,被调离了文书岗位,派去协助统计柴薪。铁匠学徒“鲁大”依旧沉默干活,但冯铁匠发现,他对自己偶尔嘀咕的关于“上次那批枪头淬火还是急了点”的抱怨,似乎格外留心。
陈冲变得更加沉默,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他巡视在新建的屋基旁,检查着伐木队的进度,核对着阿禾那里越来越令人心惊的粮食消耗账目,与赵破虏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危机应对方案,深夜还在油灯下,研究着那幅日益详尽的伏牛山地形草图,思考着哪里还可以开辟新的、更隐蔽的垦殖点或避难所。
冬日的脚步,随着一场又一场愈发凛冽的寒风和一层厚过一层的晨霜,无可阻挡地逼近。山谷中储备的柴薪渐渐堆高,新建的屋舍勉强可以遮风,抢种的冬麦在寒风中瑟缩着孱弱的绿意。粮食的消耗,依旧触目惊心。出山购粮的小队,陆续传回消息,有的空手而回,言道外界粮价已飞涨到令人绝望的地步,且有价无市;有的则侥幸购得些许杂粮,正在险途跋涉。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名为“未知”的冰。他们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冷,不知道粮食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开春后会有多少新的绝望面孔涌来,更不知道,暗处那些窥伺的眼睛,何时会露出獠牙。
陈冲知道,这个冬天,将是他经营此地以来,最为艰难、也最为关键的考验。熬过去,则根基更固,可图将来;熬不过去,则一切皆休。他像一只在寒冬来临前,疯狂囤积粮食、加固巢穴、训练族群的蚁后,带领着他那六千多命运与共的子民,在伏牛山深处这片脆弱的土地上,进行着一场与天时、与人心、与暗中敌手赛跑的、无声而壮烈的生存准备。前路茫茫,唯有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