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兵工厂
当第一炉炭火在简陋的炉窑中点燃,粗糙的木炭在鼓风箱沉闷的呼哧声中泛起暗红的光芒时,冯铁匠那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许。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依旧麻木,但握住铁钳的手,却稳了许多。鲁、胡二人充当助手,一个奋力鼓风,一个捶打粗坯。
起初,他们只打制最急需的农具——锄头、镰刀、斧头。冯铁匠手艺确实老到,尽管工具、原料简陋,但打出的农具厚重结实,远非市面上那些偷工减料的货色可比。这些农具立刻被分发到各部,用于开垦冻土、修建工事,效率明显提升。陈冲对此大加“褒奖”,冯铁匠三人的口粮和待遇也相应提高,这无形中稳定了“工械坊”的人心,也吸引了谷中其他有手艺的人对这里的关注。
但陈冲的目标不止于此。在农具打制逐渐熟练后,他让石勇以“防山中野猪、狼群袭扰”为由,向冯铁匠提出,需要打造一些“更结实、更长”的“铁叉”和“砍刀”。冯铁匠沉默地看了石勇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监督工事、腰间挎着唯一一把环首刀的赵破虏,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夹杂了新的、更加沉闷的锻打声。第一件“非农具”产品,是一根长约七尺、头部被打磨出尖锐斜面、尾部留有安装木杆榫口的铁矛头。没有血槽,没有精美的纹饰,甚至因为铁质不纯而显得有些灰暗粗糙,但分量十足,尖端在淬火后泛着幽冷的寒光。
赵破虏接过这第一支矛头,用手指试了试锋锐,又掂了掂分量,脸上那道疤微微抽动了一下,看向陈冲,缓缓吐出一个字:“可。”
陈冲没有太多喜悦,只是点了点头,吩咐用最硬的栎木制作矛杆,仔细安装。同时,他让冯铁匠尝试修复、改制那些收集来的旧环首刀,或者用较好的铁料,打造新的、形制更简单的直刃短刀——依然是“砍柴防身”之用。
“工械坊”的产量极低,往往三五天才能出一件像样的矛头或刀胚。原料的限制、燃料的不足、人手的短缺,都制约着它的发展。陈冲严令,所有打造出的“非农具”,必须严格登记,由赵破虏统一保管、分配,绝不允许私人持有。对外,一律宣称是“伐木垦荒的重工具”或“防野兽的利器”。
然而,秘密终究难以完全掩盖。叮当的打铁声,尤其是淬火时的嘶鸣和特有的焦铁气味,开始引起一些屯户的私下议论。虽然大多数人相信了“打造农具、防兽工具”的说法,但总有心思活络者,尤其是那些后来加入、对山谷缺乏归属感的人,难免心生猜疑。那个一直潜伏着的侯五,也变得更加“勤快”,时常以“帮忙搬运木炭”或“送饭”为名,在“工械坊”附近转悠,眼神闪烁。
陈冲心知肚明。他加强了“工械坊”区域的警戒,由赵破虏直属的巡察队日夜看守,严禁无关人员靠近。对冯铁匠三人,则实行了更严格的“保护”和变相隔离,他们的饮食起居都在工坊附近,非经允许不得随意离开,家人也受到了“特别关照”。同时,他授意石勇,在屯户中适时散布一些关于“山中出现大群野猪,毁了庄稼”、“有狼群夜袭窝棚”的传闻,并组织了几次有针对性的、声势浩大的“驱兽”演练,让那些新打造的矛、刀在众人面前“合理”亮相,用于“威慑野兽”。
冬日将尽,春寒料峭。山谷西侧那处终日飘散着烟火与铁腥气的岩洞旁,简陋的兵工厂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艰难地运转着。一批批粗劣但实用的锄头、镰刀流向田间地头,而同时,也有数量稀少、却被精心保管的矛头、刀胚,悄然入库,成为赵破虏训练丁壮时,偶尔展示、用以激励士气的“样板”,也是陈冲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生存蓝图中,冰冷而坚硬的一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点微末的武力,远不足以自保,更遑论其他。但它是一个象征,一种姿态,标志着这片山谷,不再仅仅满足于耕种与隐藏,开始尝试铸造属于自己的、用以扞卫生存的獠牙。而铸造的过程本身,就如同那炉中反复锻打的铁胚,充满了风险、阵痛,以及……一种在绝境中迸发的、沉默而倔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