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深山
“第五,工。集中谷中所有匠人——木匠、铁匠、皮匠、泥瓦匠,成立‘工械坊’。优先打造、修缮农具,其次是守城器械如狼牙拍、夜叉檑,再次是改进猎弓、打造箭镞、枪头。生铁稀缺,派人出山,不惜代价,设法购买,或与山外可靠铁匠秘密交易。”
“第六,纪。”陈冲看向赵破虏和石勇,“‘三部制’需细化。制定明确章程,何事归部长管,何事需赵屯长决断,何事必须报我。人员晋升、奖惩、口粮分配,皆需有法可依,公示于众。识字班不能停,范围可扩大至所有什长、伍长及匠人头领。卫生必须严抓,指定区域处理污物,饮水必须煮沸,发现疫病立即隔离。谷中老弱,亦需安排力所能及的活计,编草鞋、缝补衣物、照看幼儿,人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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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说了近半个时辰,条分缕析,面面俱到。既有宏观布局,又有具体措施;既关注生存根本,又着眼长远发展;既强调防御武力,又重视内部治理。石勇听得眼睛发亮,摩拳擦掌。赵破虏虽依旧面色冷硬,但眼中不时闪过思索与认可的光芒。
“事有轻重缓急,”陈冲最后道,“水、粮、防,为当前最急。石勇,你主抓垦殖、建房、工坊及内部管理。赵屯长,防御工事、器械打造、丁壮操练,由你总责。我统筹全局,协调资源,应对外务。从明日起,所有丁壮,除必要警戒、狩猎者外,全部投入上述诸事。风雪无阻!”
“是!”石勇与赵破虏齐声应道,声音在狭小的窝棚内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这一天起,陈冲彻底“消失”在了郡府的公文往来与各方势力的视线中,他将自己的一切,融入了这片冰封的山谷。每日天未亮,他便与石勇、赵破虏碰头,商议当日要务,然后分头行动。他巡视在刺骨的寒风中,出现在拓宽水渠的工地上,与匠人商讨砖窑的搭建,在“识字班”的沙地上纠正笔划,在深夜的油灯下核定第二日的口粮分配和物料调拨……
他的身影出现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脸庞被山风和严寒刻上了更深的纹路,双手磨出了与农具、石头打交道的硬茧,那身象征官吏身份的深衣早已收起,换上了与流民无二的粗布短褐。他与众人一起啃着粗粝的麦饼,喝着能照见人影的菜粥,睡在四处透风的窝棚里。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那永不熄灭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火焰,和那永远在飞速运转、计算着生存概率的大脑。
在他的强力推动和周密组织下,山谷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严寒中苏醒,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自我锻造。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吭哧吭哧的挖土声、号子声、训斥声、偶尔爆发的争执与迅速平息的劝解声……取代了往日的死寂,交织成一首充满艰辛却也孕育着希望的生存交响。
冰雪覆盖的山谷,正在悄然改变模样。溪流被规训,梯田的轮廓在雪下延伸,粗糙但坚实的矮墙基址一点点露出地面,新的窝棚和简陋工坊在规划中拔起,识字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简单的规章制度开始被遵守……
陈冲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粮食危机、内部矛盾、外部的窥视与威胁,依然如影随形。但他更知道,只有将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变成生存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他和他所庇护的这两千余人,才可能在这即将到来的、吞噬一切的乱世洪流中,拥有一块不被轻易冲走的立足之地。
他不再仰望郡城的官威,不再算计长安的圣意,甚至暂时将杨家的威胁压入心底。他的全部世界,他的所有野心、挣扎、希望与恐惧,都已与这片三面环山的谷地紧密相连。他要在这里,为自己,也为这些将命运托付给他的人们,建造一座真正的、能够抵御风暴的堡垒。哪怕这座堡垒,是用汗水、算计、乃至未来的鲜血,一砖一瓦垒砌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