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的器重
良久,王匡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之色。“你倒是……敢言,也能言。”他转向孙弼,“孙掾史,你仓曹此次,倒是得了个能做事、也能想事的属吏。”
孙弼连忙拱手:“郡尊谬赞。陈冲确是勤谨,此次核算,也颇见苦心。”
“嗯。”王匡重新看向陈冲,语气和缓了些,“你所言,不无道理。朝廷新政频仍,用度浩繁,地方确有力不从心之处。一味强压,非治国安民之长策。你这析要,本尹准了。就以此为基础,由郡府拟文,上奏朝廷,详陈我郡艰难,请予减免兵额或调拨粮草接济。至于都尉府那边……”
他沉吟一下:“吴司马那里,本尹会亲自分说。新军征发,暂缓急进,先以安抚、登记为主,待朝廷回文再定行止。仓曹这边,孙掾史,陈冲,你二人需加紧清点核实仓中实有粮秣,做好应急准备,同时,对郡中富户存粮、市面粮价,也需多加留意,心中有数。”
“下官遵命!”孙弼与陈冲齐声应道。
“陈冲,”王匡最后点名,目光落在陈冲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年轻,肯用心,是好的。郡府仓曹,总司钱谷,乃郡之命脉。账目要清,但更要明大势,知进退。你在仓曹,今后需多留心,不仅是账册上的数目,更是这数目背后的关节。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或察觉有异的,可径直报于孙掾史,或……来见本尹。明白吗?”
“下吏明白!谢郡尊教诲!”陈冲心中剧震,王匡这番话,等于是给了他一道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护身符”和“直陈权”。这不仅仅是“器重”,更是一种隐晦的接纳和某种程度上的“自己人”的暗示。当然,这也意味着他将被绑在王氏兄弟这条船上,更深地卷入高层的博弈。
“去吧。好生做事。”王匡挥了挥手。
“下吏告退。”陈冲与孙弼行礼退出。
走出正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孙弼走在前面,脚步似乎轻快了些,他侧头对陈冲低声道:“陈冲,此番……你做得不错。郡尊既已发话,后续文书拟写、数据核实,你还要多费心。都尉府那边,我会去交涉。你……好自为之。”最后四个字,语气复杂,有关照,也有提醒。
“谢掾史提携,下吏定当尽力。”陈冲恭敬回答。
回到仓曹廨署,陈冲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成功了。至少是阶段性的成功。他避免了被立刻推入火坑,为郡府(也为自己)争取到了缓冲,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郡守王匡的“刮目相看”。这份“器重”,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提供一定的庇护,也会带来更多的关注和潜在的敌意。
赵、李二人见他回来,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但态度也明显客气了许多。李属吏甚至主动凑过来,低声问:“陈兄,郡尊召见,可是为那粮草之事?不知……”
“郡尊已有明断,着府中据实上奏朝廷,请予减免或调拨。掾史吩咐,我等需加紧核实仓储,以备不虞。”陈冲含糊地答道,既透露了结果,又未详说细节。
李属吏恍然,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郡尊明鉴!陈兄深得信重,日后还要多仰仗了。”
陈冲谦逊几句,便回到自己案前。他需要冷静,需要消化今日发生的一切。王匡的“务实”(或者说,懂得规避风险),出乎他的意料,但也让他看到了在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体系中,一线极其微弱的、可能存在的理性缝隙。他要利用这道缝隙,不仅要保全自身,或许……还能为那远在山谷中的百余人,谋得一丝更长远的、不仅仅是口粮的保障。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郡守的“器重”,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郡府权力场的视野,再想如之前在陕县那般相对低调地行事,恐怕难了。杨家、郡中其他豪强、乃至郡府内部的其他势力,都会开始留意他这个突然冒头的年轻属吏。而他私下经营山谷的秘密,也如同怀揣火炭,在越来越亮的聚光灯下,变得更加危险。
“在仓曹多留心……”王匡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这既是信任,也是任务,更可能是一种试探。他必须更加小心,在“留心”郡府钱粮动向、为王氏兄弟(或许)效力的同时,也要“留心”保护自己的秘密,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如履薄冰地前行。
窗外,暮色渐起。郡府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更加森严莫测。陈冲知道,从今日起,他脚下的路,并未变得平坦,而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具挑战的阶段。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这位“务实”郡守的“器重”之下,走好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