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摊子
老吏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劳碌命罢了。混口饭吃,四十三年啦,眼看就能归家抱孙子喽。”
四十三年!陈冲心中一动,这绝对是郡府的“活字典”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辈请教前辈的诚恳:“不瞒老丈,下吏陈冲,新擢至仓曹任职。今日初看账目,只觉千头万绪,规矩不明,心中实在惶恐。不知老丈可否指点一二,这仓曹账目,尤其涉及郡兵粮饷,历来……是如何个章程?为何账实常常难符?”
老吏浑浊的眼睛看了陈冲一眼,又警惕地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嗓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上官新来,有所不知。这仓曹的账……早就是一摊烂泥了。岂止是难符?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这是为何?”陈冲追问。
“为何?”老吏苦笑,声音更低,“历任仓曹掾史,哪个不想做出政绩,讨好上官,尤其是……都尉府那位爷?可钱粮就那么多,朝廷税赋收不上来,地方开支却年年增加。都尉要练兵,要剿‘匪’,要赏赐部下,钱从哪来?俸禄要发,日常用度要支,迎来送往要体面,钱又从哪来?可不就得从这仓曹的账上打主意?”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拆东墙,补西墙。以陈换新,以少报多。虚报损耗,隐匿结余。手段多了去了。一任留个窟窿,下一任接着挖,窟窿就越滚越大。大家都这么干,成了惯例。只要面上过得去,按时能把该发的(至少是明面上的)发下去,别闹出克扣军饷激起兵变这样的大事,上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嘛。”
“那……若有人想查清呢?”陈冲问。
“查清?”老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前任王属吏,不就是想查清么?结果如何?账没查清,自己倒进了大狱。上官啊,老朽多句嘴,在这郡府,尤其在仓曹,有些事,难得糊涂。您年轻,前程远大,何必去捅那个马蜂窝?把自己填进去,也堵不上那窟窿。顺着水流,方是长久之计。”
顺着水流……陈冲默然。这就是郡府的生存法则。他想起李属吏的话,想起那卷草稿上的“孙公允”。连仓曹掾孙弼都默许甚至参与其中,他一个小小属吏,又能如何?
“多谢老丈指点。”陈冲从袖中摸出几枚五铢钱,塞到老吏手中,“给孙儿买点零嘴。”
老吏连忙推拒,陈冲坚持,他才千恩万谢地收下,佝偻着身子,匆匆离开了。
陈冲站在原地,望着暮色中郡府高大的黑色屋檐,心中一片冰凉。老吏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让他彻底看清了处境。这烂摊子,是历任长官,包括现任孙掾史,甚至可能牵扯到郡都尉,层层套取、心照不宣积累而成的巨坑。让他来“厘清”,根本不是指望他能查清,而是要他接盘,要他在那堆烂账上签字画押,成为新的、名义上的责任人。查,是死路;不查,或者查不清,也是死路,只是死得慢些,而且注定要背上前任留下的、甚至还在不断扩大的黑锅。
回到廨舍,陈冲和衣倒在冰冷的床铺上,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郡城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远处隐约传来郡兵营地操练的号角声,低沉而肃杀。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在陕县,他至少熟悉环境,有王恺表面上的维护,有山谷作为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这里,他举目无亲,上司同僚各怀鬼胎,面对的是一潭深不见底、足以将他无声吞噬的浑水。
接下这烂摊子,就等于默认替所有人背锅。将来一旦事发,或者需要替罪羊时,他便是现成的那一个。可不接?调令已下,无可挽回。
怎么办?陈冲的脑子飞速运转。硬抗,立刻就会成为第二个王属吏。顺从,则是慢性自杀,而且会离他暗中经营山谷、积蓄力量以应对乱世的初衷越来越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或许……可以利用这混乱?既然账目本身就是一团乱麻,既然所有人都希望维持表面的平静,那他是否可以在这混乱中,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也为远在山谷的石勇等人,谋取一点极其微小的生存资源?比如,在那些“合理”的损耗、陈粮更换、运输折损的名目下,做一点点极其隐蔽的手脚?又或者,利用接触郡兵粮饷调拨的机会,了解郡中武装力量的虚实、动向,甚至……尝试接触一些中下层的、可能对现状不满的军官?
风险极大,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似乎,这已是绝境中,唯一可能觅得的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他必须更小心,更耐心,也要更……善于伪装。在彻底摸清郡府的人事脉络、各方利益纠葛之前,他必须扮演好一个勤恳、听话、甚至有些“愚钝”的新任属吏,一边应付着那永远也厘不清的烂账,一边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
窗外,更深露重。陈冲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焦虑、恐惧、算计,都深深埋入心底。明天,他还要继续面对那堆烂账,面对孙掾史,面对赵、李同僚,面对这庞大官僚机器冰冷而无情的齿轮。
这烂摊子,他接下了。但这锅,他不会轻易背。至少,不能毫无价值地背。在这绝境之中,他必须为自己,杀出一条布满荆棘的、极其狭窄的生路。